第47章 先知
2002年8月，深圳。
华强北。
这里是全中国电子产品的动脉，是硬件的麦加。空气中弥漫着焊锡的味道、快餐的味道，以及无数人追逐财富的汗水味。
陈然和张大炮站在赛格广场的楼下。
张大炮穿着那件显眼的花T恤，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，有些发懵。
“乖乖……这就是深圳啊？怎么感觉比咱们江海还乱？这人挤人的，跟赶集似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陈然戴着墨镜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“乱，说明有活力。这里每一分钟产生的交易额，可能比江海一个月都多。”
“走吧。去找那只企鹅。”
他们要去的地方，是赛格科技园。
此时的腾讯，还没有那栋气派的腾讯大厦，而是蜗居在赛格科技园的一栋旧楼里。办公室是租的，服务器是托管的，就连那个著名的OICQ图标，都还在面临着ICQ的侵权诉讼风险。
走进腾讯的办公区，第一感觉就是——挤。
几十个程序员挤在格子间里，噼里啪啦地敲着代码。桌上堆满了泡面桶和红牛罐子。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。
“老陈，你没搞错吧？”张大炮嫌弃地捂着鼻子，“这就是你说的那家拥有一个亿用户的公司？怎么看着比咱们的网吧还寒酸？这不就是个黑作坊吗？”
他的大嗓门引得几个程序员纷纷侧目，眼神里带着不满。
前台小姐也有点看不下去，拦住了想往里闯的张大炮：“先生，请问你们找谁？有预约吗？这里禁止吸烟！”
张大炮刚想把嘴里的烟吐出来反驳两句，被陈然按住了。
“我们找曾李青总监。”陈然递上一张名片，那是瀚海投资的新名片，上面印着**【苏省网吧行业协会副会长单位】**（其实是自封的，还没批下来，但唬人够了）。
“我们是来送钱的。”陈然微笑着补充了一句。
……
十分钟后，一间狭小的会议室里。
腾讯的联合创始人、负责市场的曾李青走了进来。他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，长得很有福相，此时手里正拿着一瓶水，满脸的疲惫。
“瀚海投资？”曾李青看了一眼名片，眉头微皱，“江海市的一家网吧公司？两位，我很忙。如果是想谈在网吧装QQ软件的事，直接找下面的渠道经理就行。”
曾李青现在的压力很大。虽然QQ用户多，但变现太难了。他每天都在为了拉广告、谈移动梦网的合作而焦头烂额，实在没空搭理两个“网吧老板”。
“曾总，我们不是来谈装软件的。”
陈然坐下来，也没有客套，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我是来帮你们卖Q币的。”
“Q币？”曾李青愣了一下。这还是个新概念，腾讯刚推出不久，主要用于购买一些简单的虚拟服务，但销量惨淡。
“曾总，你知道现在用户想充值Q币有多难吗？”
陈然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网银没普及，99%的用户没法在线支付。第二，邮局汇款太慢，还没等到账，聊天的妹子都下线了。第三，声讯电话充值手续费太高，会被家长打死。”
“所以，你们坐拥一亿用户，却收不上来钱。这叫抱着金饭碗要饭。”
这一句话，直接戳中了腾讯的肺管子。曾李青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陈总的意思是？”
“实体卡。”陈然指了指身边的张大炮，“这位是我的合伙人张总。我们手里掌握着苏省最大的网吧连锁体系，以及覆盖全省城乡结合部的地推铁军。”
张大炮适时地挺了挺胸脯，把那条金链子露了出来，一脸凶相地说道：“这么跟你说吧，只要我一声令下，三天之内，苏省每一个网吧的吧台上，都能摆上你们的Q币充值卡。”
“盛大的陈天桥已经跟我们要了总代。”陈然补了一刀，“现在的《热血传奇》点卡，就是我们在卖。曾总如果不信，可以去打听一下瀚海在苏省的铺货能力。”
听到“盛大”和“传奇”，曾李青终于动容了。
在这个圈子里，盛大的现金流是神话。如果瀚海真是盛大的核心渠道商，那实力绝对不容小觑。
“你们想要代理权？”曾李青问。
“不。我要做战略合作伙伴。”陈然摇摇头，“代理权只是小生意。我这次来，是想见见马总。我有一份关于腾讯未来三年的盈利规划，想请他过目。”
“盈利规划？”曾李青笑了，有点不屑，“陈总，你一个做网吧的，教我们做互联网产品？”
“曾总，有些东西，当局者迷。”陈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封面上写着一行字：《关于虚拟形象增值服务与社交网络变现的白皮书》。
“麻烦把这个转交给马总。”陈然把文件推过去，“如果他看了之后不想见我，我现在就走，绝不纠缠。”
曾李青狐疑地接过文件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本来他只是想随便扫两眼打发这两个人走。
但当他看到第一行字时，目光就凝固了。
“QQ不仅是一个通讯工具，更是一个虚拟社会。在这个社会里，每个人都需要一件‘衣服’来展示个性。这就是——QQ秀。”
曾李青越看越心惊。
这份报告里详细阐述了如何模仿韩国的Cyworld模式，推出虚拟形象（Avatar），如何通过红钻、黄钻等会员体系进行收费，甚至连定价策略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这哪里是网吧老板写的？这分明就是一份顶级的互联网产品经理的策划案！而且是那种能直接落地的！
现在的腾讯内部，虽然也有关于虚拟形象的讨论，但还停留在概念阶段。而这份报告，已经把路铺好了。
“二位稍等。”
曾李青猛地合上文件，站起身，甚至连语气都变得恭敬了，“我这就去请Pony。”
……
五分钟后。
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斯斯文文、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条纹Polo衫，看起来就像个大学里的理工科助教。
但陈然知道，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，未来将掌管着一个万亿级的商业帝国。
马化藤。Pony Ma。
“你好，我是马化藤。”小马哥说话声音不大，带着典型的潮汕口音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，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陈总，这份报告……是你写的？”马化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陈然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是我。”陈然站起身，握住了那只创造了历史的手，“马总，幸会。”
“太精彩了。”马化藤坐下来，推了推眼镜，“特别是关于‘红钻’特权的构想，解决了我们在用户体验和收费之间的矛盾。陈总，你对互联网产品的理解，让我惊讶。”
“旁观者清罢了。”陈然笑了笑，“我在网吧里天天看那些小孩上网。他们为了在游戏里买一件好看的衣服，宁愿吃一个月的泡面。这就是人性。QQ既然是年轻人的社交场，那‘面子工程’就是最大的刚需。”
“对！就是面子工程！”张大炮在旁边插了一嘴，“就像我这金链子一样，戴着它出门，腰杆都硬！虽然俗，但它管用啊！”
马化藤被张大炮的比喻逗乐了：“这位张总说得话糙理不糙。确实是这个道理。”
气氛瞬间融洽起来。
接下来，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阶段。
陈然没有狮子大开口要股份（现在的腾讯估值虽然不高，但想直接入股很难，且容易引起警惕）。他选择了最稳妥、也最实利的切入点。
“马总，我提三个合作点。”
陈然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瀚海成为腾讯在苏省的Q币总代理。我预付五百万货款，帮你们解决现金流问题。”
“第二，我们在瀚海网咖的所有电脑桌面上，预装QQ，并且设置‘QQ秀’体验专区。我们可以帮腾讯做线下的地推和教育用户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陈然顿了顿，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。
“我希望腾讯能授权瀚海，开发基于QQ平台的**‘网吧管理系统’**。”
“网吧管理系统？”马化藤一愣。
“对。现在的网吧计费软件五花八门，很不安全。”陈然解释道，“如果腾讯能推出一款官方认证的计费软件，或者是网吧特权（比如在网吧上QQ有金牌标识、经验值加速），那全中国的网吧都会成为你们的免费推广站。”
这其实就是后来“QQ网吧”的雏形。
马化藤的眼睛亮了。
这一招太绝了！这等于把全中国的网吧都变成了腾讯的线下营业厅！
“陈总。”马化藤深吸一口气，看着陈然，“你这哪里是来合作的，你这是来给我们送原子弹的。”
“如果这些都能落地，腾讯愿意拿出最高的诚意。”
最终，双方在愉快的氛围中达成了《战略合作备忘录》。
陈然没有要现金回报，而是要了一个特殊的权益：未来腾讯如果进行B轮融资或增资扩股，瀚海投资拥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认购权。
这一条，被写进了合同的补充条款里。
现在的马化藤可能觉得这没什么，毕竟谁知道腾讯以后能不能活下去。
但在陈然眼里，这一行字，价值千金。那是通往万亿帝国的入场券。
……
走出赛格科技园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深圳的霓虹灯闪烁，映照着两人年轻的脸庞。
“老陈，我咋没听懂呢？”张大炮挠着头，“咱们又是给钱，又是帮他们卖卡，咱们图啥啊？那个什么优先认购权，能当饭吃？”
“能。”
陈然看着身后那栋不起眼的旧楼。
“大炮，记住今天。”
“今天我们种下了一颗种子。等到十年后，这一颗种子长成的大树，掉下来的果子，能把咱们整个瀚海投资都埋起来。”
“走吧，回酒店。”
陈然拿出手机，给苏清予发了一条短信。
【深圳的任务完成了。给你的信写好了第一页。想你。】
很快，苏清予回复：
【才写一页？不及格！罚你回来给我带那边的荔枝！要最新鲜的！】
陈然笑了。
他抬头看着夜空。
盛大搞定了，腾讯布局了，网吧洗白了。
他在2002年的商业版图，已经初具规模。
接下来，该回江海了。
因为再过半个月，就是大四开学的日子。而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，一场关于“非典”的阴云，也将悄然在南方的天空聚集。
那是灾难，也是重生者必须要面对的、最大的一次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