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崩溃的大亨
2002年6月3日，周一。
江海市的天空阴沉沉的，低垂的乌云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抹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。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江海建工集团总部，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。
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十倍。
李国华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有些凌乱，几缕灰白的头发垂在额前，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。
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，像是一座小型的火山遗迹。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砰！”
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。
没有敲门，没有通报。
走进来的男人穿着花衬衫，夹着手包，一脸横肉。他是宏达地产的老板，王宏达。跟在他身后的，是一个穿着银行制服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，那是建设银行信贷部的刘主任。
“李国华！你什么意思？”
王宏达一进门就拍了桌子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合同上周五就谈好了，今天周一签字，八千万现金我都准备好了，你现在跟我说要推迟？你耍老子呢？”
旁边的刘主任虽然斯文些，但语气更加阴冷：“李总，咱们是老交情了。但公事公办，你那三千万的贷款已经逾期一周了。如果不签这个转让协议，没有资金回笼，我也保不住你。到时候银行起诉查封，你的公司可就真的完了。”
这是一场逼宫。
赤裸裸的逼宫。
李国华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着裤腿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八千万。
只要签了字，把“锦绣花园”那个烂尾项目卖给宏达，他就能拿到八千万现金，还掉银行贷款，发掉工人工资，虽然亏了两个多亿的投入，但至少能保住江海建工这块牌子，能活下去。
这是最理智、最安全的选择。
但是……
那个年轻人的声音，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荡。
“李总，您现在手里握着的不是烂尾楼，是金矿。”“下周二，规划局闭门会，城市副中心东移。”“三个亿的利润。”
三个亿啊！
如果那是真的，他现在八千万卖掉，那就等于把三个亿拱手送给了眼前这个王宏达！他李国华这辈子都会成为江海商界的笑柄！
可是，如果是假的呢？
如果明天规划局根本没有这个会，或者规划方向不是东移而是南移呢？
那他就彻底错过了最后的救命稻草，直接破产清算，跳楼都没地方排队。
这种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走钢丝的感觉，让李国华几乎崩溃。
“说话啊！”王宏达不耐烦地吼道，“李国华，别给脸不要脸！我告诉你，除了我宏达地产，全江海没人敢接你那个烂盘子！赶紧签字！”
李国华抬起头。
他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盯着王宏达，又看了看刘主任。
“再等等。”
李国华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“等什么？等你收尸啊？”王宏达气笑了。
“等明天。”李国华咬着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明天上午九点。如果那时候我还没改变主意，我就签字。”
“明天九点？”刘主任皱了皱眉，“李总，多这一天有什么意义吗？”
“有。”李国华深吸一口气，“这一天，赌我的命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。江海大学，第一食堂。
相比于商战前线的硝烟弥漫，象牙塔里的生活显得格外宁静祥和。
正值午饭时间，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陈然端着餐盘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餐盘里是两荤一素，外加一瓶冰可乐。
坐在他对面的，是502宿舍的三大金刚。
张大炮虽然腿还打着石膏，但他坚决不肯在宿舍吃泡面，非要坐着轮椅来食堂，美其名曰“采风”（其实是看美女）。
“老陈，听说你那电视盒生意停了？”老黄一边啃鸡腿一边问，“还有三百多套库存呢，怎么不卖了？”
“不急，捂一捂。”陈然喝了一口可乐，神情惬意，“现在卖320太便宜了。等过两天，大家都知道世界杯有多精彩的时候，这玩意儿能卖到400。”
“奸商。”眼镜推了推新配的眼镜，给出了中肯的评价，“不过老陈，你这两天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？也不在宿舍住，是不是……和嫂子在外面同居了？”
提到“嫂子”，张大炮也来了精神：“对啊老陈！苏大校花是不是被你拿下了？那个蓝湾国际的房子真的是你租的？”
陈然笑了笑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
他在蓝湾国际租房的事，并没有瞒着室友。毕竟以后要在那里办公，早晚会知道。
“算是吧。不过主要是为了办公。”陈然放下筷子，看着这几个前世今生的好兄弟。
“兄弟们，过段时间，我可能要搞个大动作。到时候需要人手，你们有没有兴趣来帮我？”
“干啥？还是卖电视盒？”张大炮问。
“不。比那个大得多。”陈然的目光看向窗外，“做投资，做实业，做能改变咱们命运的事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虽然不知道陈然具体要干什么，但看着陈然那自信的眼神，他们都隐隐感觉到，这个曾经和他们一起逃课打游戏的室友，已经飞到了一个他们看不懂的高度。
就在这时，陈然放在桌上的黑色摩托罗拉V70震动了起来。
陈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那是他专门给林晓晓配的那个号码。
“我有点事，先走了。”
陈然拿起手机，端起餐盘，起身离开。
……
食堂外的小树林边。
林晓晓已经在那等着了。
她依然背着那个大书包，手里拿着一个肯德基的纸袋（那是陈然强行要求她“吃点好的”之后，她第一次奢侈地买了汉堡）。
看到陈然走过来，她迅速把还没吃完的汉堡塞回纸袋里，擦了擦嘴，恢复了那种职业的冷淡。
“陈总。”
“吃饱了吗？”陈然看了一眼那个油乎乎的纸袋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，“要是没吃饱，我请你去二楼炒个菜。”
“吃饱了。”林晓晓推了推眼镜，直接切入正题，“公司核名下来了。‘瀚海投资’这个名字没被占用，工商局已经发了预先核准通知书。”
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然。
“另外，验资账户我也预约好了，就在学校门口的工行。只要你把五十万注册资金打进去，周三就能拿执照。”
陈然接过文件，扫了一眼。
办事效率极高，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，甚至连需要他签字的地方都用铅笔轻轻做了标记。
“很好。”陈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着十五万的银行卡（之前给苏清予的是200万存单，这张是零花钱和运营资金），递给林晓晓，“这卡里有钱，密码是你……咳，密码是6个8。你去办吧。”
其实密码本来想设成林晓晓的生日，但他及时刹住了车。现在还不是暴露太多的时候。
林晓晓接过卡，并没有多问密码的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林晓晓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显露出她作为法律人的敏锐。
“陈然，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大生意。但我查了一下最近江海市的商业动态，江海建工的那个烂尾楼项目‘锦绣花园’，最近好像要在市场上转让。”
她盯着陈然的眼睛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你的目标是那个项目。我要提醒你，那是烂尾楼，债权关系极其复杂。除了银行贷款，还有拖欠的工程款、材料款，甚至还有民间借贷。如果你贸然接手，哪怕价格再便宜，也可能会被这些隐形债务拖死。”
陈然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，林晓晓的嗅觉竟然这么灵敏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她竟然凭着蛛丝马迹猜到了他的意图。
不愧是未来的金牌大状。
“放心。”陈然笑了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，“我不是要接盘，我是要……借势。而且，真正的债权人不是我，我只是个顾问。”
“顾问？”林晓晓皱眉。
“对。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陈然没有多解释，“总之，先把公司注册好。过几天，你会很忙。”
就在这时，陈然手中的V70再次疯狂震动起来。
这次，是李国华。
陈然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一点半。
看来，那位大亨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了。
陈然对林晓晓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，然后接通了电话，并且按下了免提（V70的免提效果很好）。他想让林晓晓听听，这才是真正的商业实战。
“喂，李总。”陈然的声音慵懒而平静。
“陈然！我快顶不住了！”
电话那头，李国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气急败坏，“刚才王宏达和银行的人就在我办公室！他们逼我签字！还说要查封我的账户！”
“我现在把他们赶出去了，但我告诉你，如果你那个消息是假的，明天九点之后，我第一个先弄死你，然后再自杀！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
旁边的林晓晓听得心惊肉跳。江海建工的李总？那个经常上电视的大人物？竟然被逼到了这个份上？而且听这口气，他的命脉竟然掌握在陈然手里？
陈然的脸色却丝毫未变。
他拿着手机，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。
“李总，稍安勿躁。”
“既然把人赶出去了，那就做得更绝一点。”
陈然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“听好了，这是我给您的最后一个建议。”
“马上通知售楼处，封盘。”
“把所有还在观望的客户，所有想来捡漏的中介，统统赶走。大门贴上封条，写上‘内部整顿，暂停销售’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李国华惊呆了，“这时候封盘？那不是更让人觉得我快倒闭了吗？”
“对。就是要让他们觉得你疯了。”
陈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今天你封盘封得越坚决，明天他们求你卖房的时候，跪得就越标准。”
“李总，记住。您现在不是在卖烂尾楼，您是在替未来的‘江海市中心’守门。”
“今晚回家，关机，睡觉。明天早上八点，打开电视看江海新闻。”
“剩下的，交给天意。”
说完，陈然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在空气中回荡。
林晓晓呆呆地看着陈然。
这一刻，她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。
他刚刚是在指挥一个资产几十亿的大老板？而且是在拿几个亿的资产做赌注？
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场，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陈然，你……”林晓晓咽了咽口水，“你到底在赌什么？”
陈然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此时，一阵风吹过，吹起了他的衣角。
“我在赌这座城市的未来。”
陈然把手机放回口袋，伸手帮林晓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“晓晓，准备好。”
“明天之后，咱们的瀚海投资，就不再是个空壳公司了。”
“它将成为江海建工的座上宾，而你……”
陈然看着她那双充满震惊的眼睛，轻声说道：
“将是这场几十亿财富盛宴的见证者，和参与者。”
天空中，一道闪电划破乌云。
轰隆隆——
雷声滚滚而来。
暴雨将至。
而在这场暴雨之后，江海市的商界版图，将被彻底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