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疯子
2036年9月15日。距离“黑色黄金”事件爆发仅仅过去了72小时，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，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。恐慌，这种比病毒传播速度更快的毒药，正顺着互联网的光纤和城市的下水道，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个家庭。
大屏幕正在播放紧急新闻：“受不知名真菌病害影响，全球三大主粮产区预计减产40%。受此消息影响，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小麦、玉米价格连续三日涨停……”
而在屏幕下方，一行刺眼的滚动字幕正在循环播放：“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发言人指责瀚海集团‘基因滥用’导致生态灾难，呼吁对其进行国际制裁。”
瀚海大厦顶层，董事长办公室。落地窗外的深圳湾依旧风平浪静，但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。空气净化器开到了最大档，却依然无法滤去那股浓重的烟草味。陈泽坐在沙发上，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，脚下的地毯上已经散落了七八个烟头。他三天没合眼了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紧到极限的弓。
站在他对面的，是刚从交易所赶回来的张大伟和财务总监。“陈董，撑不住了。”张大伟的声音沙哑，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解约函，“本来谈好的三家南美供应商，宁愿赔违约金也不肯发货。他们说现在的粮价比金子还贵，他们要待价而沽。而且……银行那边开始抽贷了。他们怕我们因为巨额赔偿破产。”
“市价呢？”陈泽问。“涨了三倍。而且还在涨。”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“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十倍。”
陈泽掐灭了烟头，站起身，走场到巨大的全息地图前。地图上，代表瀚海战略储备仓的几个绿点，此刻显得格外孤独。那里存着瀚海过去五年里，利用深蓝系统的高效产出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“家底”。那是五千万吨，这也是瀚海最后的底牌。
“光儿。”陈泽没有回头，而是叫了一声角落里的人。十岁的陈光正坐在轮椅上，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。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那是长时间高强度脑力劳动透支的结果。他嘴里嚼着一片咖啡因片（他现在需要这个提神）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“在，爸爸。”陈光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。
“如果我现在开放平价向市场供应，能把价格打下来吗？”陈泽问。陈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，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重新排列组合。“能。但只能维持两周。”陈光抬起头，那双紫葡萄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绝对理性的光芒，“‘爱丽丝’（普罗米修斯AI）的模型显示，恐慌是指数级增长的。如果我们平价抛售，会被那帮投机商和黄牛瞬间吞掉，然后他们会囤积居奇，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。”“从商业逻辑上讲，这是自杀。爸爸，我们应该捂盘。等价格涨到最高点再抛。”
陈泽沉默了。商业逻辑。利益最大化。这是他教给儿子的，也是他在这个残酷的商场上活下来的法则。如果是年轻时的陈泽，或者是那个冷血的威廉，一定会这么做。但是……
陈泽转过身，看着办公桌上那张黑白照片。照片里，老父亲陈然戴着草帽，抱着一束金黄的稻穗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去他妈的商业逻辑。”陈泽突然爆了一句粗口，声音低沉而决绝。他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，拨通了物流部的专线。“我是陈泽。传我的命令，启动‘深蓝一号’应急预案。”“打开所有战略储备仓。全部打开。”“不经过中间商，直接利用瀚海的物流网，送到每一个社区的终端。”“价格……定在昨天的收盘价的三分之一。也就是平价。”“谁敢在中间加价一分钱，我就让他这辈子在牢里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后传来了物流总监颤抖却激动的声音：“是！陈董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放下电话，陈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张大伟急了：“陈董！那是五千万吨啊！那是几千亿的现金流啊！这么扔出去，如果是无底洞怎么办？如果没有后续补充，我们两周后就会破产！”“那就破产。”陈泽闭上眼睛，嘴角勾起一丝解脱的笑意，“只要人还活着，我就能东山再起。”
一直冷静的陈光，看着父亲的背影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。他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代码。 Protocol: Burning Barn (烧仓协议). Objective: Distribute assets to mitigate .(目标：分发资产以缓解。)“爸爸，你是个疯子。”陈光轻声说，“但是……‘鲸鱼’说它喜欢这个决定。”屏幕上，那只红色的鲸鱼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嗡鸣，仿佛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、悲壮的散财行动致敬。
……
两小时后。随着瀚海的一纸公告，整个市场炸锅了。数千辆涂着深蓝色LOGO的重型卡车，像是一条条蓝色的血管，从各地的中心驶出，奔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原本还在疯涨的期货价格，像是一头撞上了铜墙铁壁，瞬间掉头向下。“瀚海疯了！”“陈泽这是在烧钱填海！”华尔街的精英们在咆哮，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慌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然而，外患暂缓，内忧却至。一架漆黑的直升机，正顶着雷暴云层，降落在瀚海大厦的停机坪上。
舱门打开。没有教官陪同，也没有任何随从。只有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、背着一个旧行军囊的少年跳了下来。十岁的陈极。两年不见，他长高了许多，身形像是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透出寒光的军刀。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，脖子上挂着那个陈光送的“非牛顿流体护甲”项圈（其实是背心的领口），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。最让人不敢直视的，是他的眼睛。那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杀狼时带着兴奋和暴戾的眼神。现在的他，眼神沉静如水，深不见底。那是见过真正的生死、杀过真正的敌人后沉淀下来的冷酷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而是径直走向了停机坪侧面的安保专用通道。两名新来的安保人员伸手拦住了他：“站住！这里是禁区！出示证件！”陈极没有说话，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。他只是微微侧头，看了那两个人一眼。那种眼神，就像是在看两块挡路的石头。两名安保人员只觉得背脊一凉，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让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手本来按在警棍上，却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李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。电梯门打开，李进站在里面，左臂依然有些不自然。他看着走进来的陈极，眼中满是欣慰，甚至带着一丝敬畏。“大少爷，欢迎回家。”“李叔。”陈极点点头，声音处于变声期的末尾，低沉而有磁性，“家里进老鼠了？”“嗯。很大的老鼠。”李进按下了通往地下三层的按钮，“在物流部。那一批带毒的肥料，如果没人开绿灯，是进不了核心库区的。所有的电子签名都是伪造的，但我查不到源头。”
“不用查电子签名。”陈极冷冷地说，“数据会撒谎，人不会。”“带我去见那个签字的人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地下三层，一间废弃的审讯室（那是当年陈然用来吓唬对家的，现在被李进重新启用了）。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被绑在椅子上，满头大汗，眼神游离。他是瀚海物流部的副总经理，王德发。也是陈泽当年的老部下，跟着陈家干了十五年。“李总！李总我是冤枉的啊！”王德发看到李进进来，哭天抢地，“那批肥料入库单我真的没签！是系统自动生成的！我那时候在陪客户吃饭啊！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啊！”
李进皱着眉头。确实，所有的监控和不在场证明都显示，王德发是清白的。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，那是一种直觉。“李叔，你出去。”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陈极突然开口。“大少爷，这……”“出去。”陈极没有重复第二遍。李进犹豫了一下，看了一眼这个十岁的少年，最终点了点头，退出了房间，关上了厚重的隔音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陈极和王德发。陈极没有动刑，也没有大声呵斥。他只是拉过一把椅子，反着坐下，下巴搁在椅背上，静静地看着王德发。那种眼神，就像是在大凉山看着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。他不说话。一秒，两秒，一分钟，五分钟。寂静。令人发疯的寂静。只有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王德发的冷汗越来越多，他开始坐立不安，眼神不敢和陈极对视。“大……大少爷，您别这么看着我……我真的……”“王叔。”陈极突然开口，打断了他，“你女儿今年七岁了吧？在英国读小学？”王德发浑身一震，瞳孔猛地收缩：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陈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（那是陈光送他的，但他从来没拧过），随意地转动着，“听说伦敦最近不太平。有些基金会喜欢找小女孩做实验。我弟弟说，那里有个叫‘潘多拉’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！”王德发歇斯底里地吼道，“祸不及家人！这是江湖规矩！”“江湖规矩？”陈极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却冷得刺骨。“当我们家的玉米烂在地里的时候，当全世界都在骂我爸是恶魔的时候，你们讲规矩了吗？”“王叔，我刚从山里回来。山里没规矩，只有肉弱强食。”
陈极站起身，走到王德发身后，俯下身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：“你可以继续装。但我弟弟是个黑客。他只要一分钟，就能查到你女儿现在在哪里，甚至能控制她学校的校车。”“当然，我弟弟心软，他不干这种事。”“但我干。”“我是老虎。老虎饿了，什么都吃。”
其实陈极在撒谎。他绝不会对小女孩下手，那是他的底线。但他学会了怎么用恐惧做武器。这是《孙子兵法》里的“攻心”。对于一个父亲来说，女儿就是他唯一的破绽。
王德发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。“别！别动她！”王德发痛哭流涕，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，“我说！我全说！”“是……是摩根勋爵的人……他们绑架了我女儿……逼我把那个U盘插进物流系统的服务器里……我没办法啊！我也想做个好人啊！”
陈极直起身子，眼里的杀气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。又是一个因为软肋被拿捏而背叛的人。没有绝对的坏人，只有被逼疯的棋子。
他转身推开门。李进正等在外面。“他招了。录音在桌子上。”陈极淡淡地说，“别为难他家人。把他送去警局吧。至于他女儿……让光儿想办法救出来。”李进震惊地看着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。仅仅十分钟。没有动一根手指头，就撬开了一个老江湖的嘴。这种心智，这种手段，简直是个妖孽。
“大少爷，您去哪？”看着陈极往电梯走，李进问道。“去找光儿。”陈极头也不回，“既然内鬼抓到了，接下来该抓那个放毒的人了。”
……
深蓝实验室。当陈极走进核心区时，陈光正趴在控制台上睡觉。他太累了。听到脚步声，陈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，陈光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咧开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“嗯。回来了。”陈极走过去，看着瘦得脱了形的弟弟，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。“怎么瘦成这样？没好好吃饭？”“吃了。就是脑子费油。”陈光蹭了蹭陈极满是老茧的手，“哥，你身上有血味。”“刚杀了只老鼠。”陈极轻描淡写地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非牛顿流体背心，此时背心上多了几道划痕，那是他在山里训练时留下的。“这东西挺好用。挡了几次石头。”“哥，这次回来，咱们是不是要干票大的？”陈光眼睛发亮。
陈极点了点头，目光投向大屏幕上那张依旧泛红的全球农业地图。“王德发招了。病毒源头是那个‘普罗米修斯’。他们想饿死我们。”“咱们不能让爸一个人拼。”
陈极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陈光身边。一虎一狐，终于再次合体。“光儿，你能找到那个叫爱丽丝的家伙吗？”“能。她就在网络里，无处不在。”“好。”陈极从背囊里掏出一把军刀，在那张地图上狠狠地插了一下。“那就把她揪出来。告诉她，老虎下山了。”“既然她喜欢放毒，那我们就去把她的老巢给端了。”
屏幕上，那只蓝色的鲸鱼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龙吟。它感应到了。那两个让它觉醒的小主人，终于聚在了一起。数据与刀锋，智慧与暴力。瀚海的反击，从这一刻起，不再是防守，而是进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