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老兵
2022年11月,初冬。深圳平湖,瀚海物流全球指挥中心。
这里曾经是张大炮最骄傲的“聚义厅”。当年他带着一帮兄弟,光着膀子在这里对着大地图吼叫调度,把几十万辆卡车指挥得如臂使指。但现在,这里变了。
巨大的环形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。几百名穿着整齐制服、戴着工牌的年轻员工坐在电脑前,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了一片冷漠的沙沙声。
空气中没有了烟味和汗味,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恒温新风,以及星巴克咖啡的香气。
“滴——警告。G105国道江西段出现拥堵风险,建议启动B2备选路线。”一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。
张大炮穿着那件总是大一号的西装,有些局促地站在指挥台旁。他手里拿着对讲机,下意识地想要喊话。
“别听这机器瞎咧咧!”张大炮对着麦克风吼道,“老子跑了二十年江西线!这季节G105虽然堵,但那条B2小路全是泥坑,重卡进去就得趴窝!听我的,就在服务区歇两小时,等通了再走!”
然而,没有人回应他。那些年轻的调度员们甚至都没抬头看他一眼,只是依然盯着屏幕,按照系统的指令操作。
“张总。”一个穿着修身衬衫、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。他是刚从硅谷挖回来的物流算法博士,现任智慧物流事业部总经理,赵凯。
赵凯手里拿着一杯拿铁,眼神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对粗人的优越感。“张总,现在的调度权已经移交给‘天网’系统了。系统是根据卫星路况和大数据实时计算的最优解。B2路线虽然路况差,但根据测算,只要车速控制在30码,通行效率比在服务区干等要高15%。”
“高个屁!”张大炮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“你那是电脑算的!你知道重卡载满货有多重吗?你知道那是泥地吗?要是陷进去一辆车,整条线都得死!”
“系统考虑了载重因子。”赵凯淡淡地说道,“张总,时代变了。经验主义那一套已经过时了。现在是数据驱动。”
说完,赵凯转过身,对身边的助理说:“把张总的指挥麦克风切断吧,免得干扰系统运行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张大炮愣住了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在瀚海,居然有人敢切断他的麦克风?
“这是陈董批准的数字化改革方案。”赵凯拿出尚方宝剑,“张总,您是元老,应该带头支持改革。在这个指挥中心,您的经验……说实话,是噪音。”
“噪音……”这两个字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地抽在这个五十岁的汉子脸上。
张大炮看着周围那些年轻冷漠的面孔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。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,要么被调去看仓库了,要么已经因为看不懂PDA(掌上电脑)而“优化”回家了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身上这套昂贵的西装,像个紧箍咒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张大炮气得手都在抖,他猛地把手里的对讲机摔在地上。“啪!”碎片四溅。
“你们行!你们都是高科技!老子是土包子!老子不伺候了!”张大炮扯掉脖子上的领带,狠狠地踩了一脚,转身冲出了指挥中心。
身后,赵凯皱了皱眉,对清洁工说:“扫干净。另外,给张总发个邮件,让他明天交一份检讨,这是破坏公物。”
……
深夜,深圳的一条大排档街。这里烟熏火燎,满地油污,却有着张大炮熟悉的味道。
“老板!再来一箱哈尔滨!”张大炮光着膀子,坐在塑料凳上,脚边已经倒了五六个空酒瓶。
他对面坐着几个还没被裁掉的老司机,一个个也是愁眉苦脸。
“炮哥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一个老司机抹着眼泪,“现在出车都要扫码,还要打卡,车里装了三个摄像头盯着。稍微抽根烟就扣钱,说脏话也扣钱。咱们是开车的,又不是绣花的!”
“是啊炮哥。”另一个兄弟也抱怨道,“那个赵博士太不是东西了。上周老刘因为不懂怎么用那个新系统,送货晚了半小时,直接被开除了。老刘可是跟了咱们十年的老人啊!”
张大炮听着,心里像被刀绞一样。他猛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却浇不灭心头的火。
“妈的……”张大炮红着眼睛,“老子当年拿着砍刀跟车匪路霸拼命的时候,那个赵凯还在穿开裆裤呢!现在成了精了,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!”
“炮哥,要不你去跟大老板说说?”
“说个球!”张大炮把酒瓶重重顿在桌子上,“老板现在也是满嘴的大数据、云计算。陈泽那小子更是个没人情味的主。咱们这帮老骨头,是用完了的夜壶,该扔了!”
酒劲上头,加上心里的委屈,张大炮开始失控了。
旁边一桌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,因为嫌张大炮嗓门大,骂骂咧咧了一句:“老东西,喝多了就回家挺尸,吵什么吵?”
要是放在平时,张大炮根本懒得理这种小角色。但今天,他正是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“你说什么?”张大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手里拎着酒瓶子,那股当年混社会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。
“哟,想练练?”几个小混混也站了起来,抄起凳子。
“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怎么做人!”张大炮大吼一声,像一头受伤的老狮子一样冲了上去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派出所。
张大炮鼻青脸肿地坐在审讯椅上,手上戴着手铐。那几个小混混更惨,断了两根肋骨,正躺在医院哼哼。
“姓名?”民警敲着桌子。
“张大炮。”
“职业?”
“瀚海集团……原物流事业部总裁。”张大炮低着头,声音低得像蚊子。说出那个头衔的时候,他觉得无比羞耻。堂堂瀚海元老,居然因为打群架进了派出所。这要是传出去,陈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。
“瀚海的高管?”民警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喝高了吧?你要是瀚海总裁,我就是马云。老实点!打电话叫家属来交保释金!”
张大炮咬着嘴唇,死活不肯拿手机。他丢不起这个人。他宁愿在这里关十五天,也不想让公司知道。
就在这时,派出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紧接着,所长满头大汗地跑进来,对着那个小民警脑袋就是一巴掌。“开铐子!快!”
“所长,这人打架斗殴……”
“斗你个头!你知道那是谁吗?”所长压低声音,指了指门外,“陈首富的车就在门口!”
张大炮猛地抬头。只见审讯室的门被推开。
陈然穿着一件风衣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平静。他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秦朗。
没有保镖,没有律师。陈然就像是一个来接闯祸弟弟回家的哥哥。
他走到张大炮面前,看着这个满脸是血、衣服被撕烂的老兄弟。张大炮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把头埋在裤裆里,不敢看陈然的眼睛。
“老板……我……”张大炮哽咽了。
陈然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示意秦朗打开手铐。然后,他脱下自己的风衣,披在张大炮光着的脊梁上。
“打赢了吗?”陈然轻声问。
张大炮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:“赢了。三个小兔崽子,全趴下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陈然帮他系好风衣的扣子,“没给瀚海丢人。走,回家。”
张大炮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,滴在陈然那件昂贵的风衣上。他以为会迎来一顿痛骂,或者是一张辞退书。但陈然问的却是:打赢了吗?
这一刻,那个被大数据和AI击碎的自尊,似乎又被这一点温情,小心翼翼地拼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