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撕碎的合同
2027年5月,立夏。深圳大学总医院,心血管内科重症病房。
这里没有瀚海大厦顶层那种恒温的、带着昂贵香氛的空气,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。
陈泽站在病床前。他那身在意大利定制的手工西装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褶皱,领带被扯松了,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,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。这大概是他接任董事长以来,最狼狈的一次。
病床上,王国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脸色蜡黄。看到陈泽进来,这位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,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,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恐惧。那是对权力的恐惧,是对那个“冷血机器”的恐惧。
“陈……陈董……”王国富的声音虚弱,“我……我签。我马上签收购协议……别搞垮我的厂子……”
这一声卑微的“陈董”,像一记耳光,狠狠地抽在陈泽脸上。
陈泽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按住了王国富想要拿笔的手。他的手有些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王叔。”陈泽开口,声音沙哑,“您躺好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、盖着瀚海法务部公章的《强制收购协议》。在王国富惊恐的目光中,在病房里七八个南山机械高管愤怒的注视下。
“嘶啦——”陈泽双手用力,将那份价值十几个亿的合同,撕成了两半。“嘶啦——嘶啦——”他又撕了几下,直到那份代表着傲慢与掠夺的文件变成了一堆废纸屑,飘落在白色的床单上。
全场死寂。王国富瞪大了眼睛,呼吸急促:“小泽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王叔,对不起。”陈泽后退一步,对着病床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这一躬,他在那里停了整整五秒。
“是我错了。”陈泽直起腰,眼眶发红,“我忘了您是我爸的兄弟,也忘了瀚海是怎么起家的。这份收购协议作废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刚刚在车上让秘书草拟、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文件。“这是新的《战略扶持协议》。”“瀚海不出资收购,只提供技术入股。我们会派最专业的技术团队进驻南山机械,帮你们免费做数字化升级,费用由瀚海全包。为了弥补这次的损失,未来三年的订单,瀚海预付50%的定金。”
“王叔,您不用把厂子给我。那是您的心血,您留着养老。”
王国富颤抖着接过那份新合同。老泪纵横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紧紧抓住了陈泽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我就知道,然哥的种,坏不到哪去!”
陈泽反握住老人的手,感受着那粗糙皮肤下的温度。那不是数据的温度。那是人的温度。
……
下午四点。陈泽走出了医院。外面的雨停了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积水的路面上。他觉得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,终于松动了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陈泽看着远处连绵的海岸线。“去南澳。水头村。”
……
水头村,陈家老宅。夕阳西下,小院里充满了烟火气。
林晓晓正蹲在地上,指挥着一只大黄狗(陈然新养的,叫‘旺财’)不要踩她的菜地。苏清予坐在龙眼树下,正在给叶轻语削苹果。
叶轻语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,神色虽然还有些憔悴,但比在那个空荡荡的豪宅里时要放松得多。
“来了。”一直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抽旱烟的陈然,突然磕了磕烟斗。
院门被推开。陈泽走了进来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院子的家人,突然有些近乡情怯,脚下一时迈不动步子。
“傻站着干嘛?当门神啊?”林晓晓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进来!把那个西装脱了,看着就热!”
陈泽有些局促地脱掉西装外套,挂在门口的衣架上,只穿着白衬衫走了进来。他径直走到叶轻语面前。
两人对视。叶轻语看着他,看着他领口被汗水浸湿的痕迹,看着他眼中那久违的、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“老婆。”陈泽轻声叫道,“我把合同撕了。王叔没事了。”
叶轻语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陈泽立刻上前,紧紧握住她的手,然后蹲下身,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。“跟我回家吧。没有你,那个房子太冷了。”
叶轻语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。“傻瓜。”
……
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。陈然亲自下的厨,做了一大桌子菜:红烧肉、清蒸鱼、还有陈泽最爱吃的油焖大虾。
饭桌上,气氛有些微妙。陈泽一直在埋头扒饭,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亏空都补回来。
“喝一杯?”陈然突然拿出一个没贴标签的玻璃瓶,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——那是他自己泡的药酒。
“爸,你身体……”陈泽刚想劝阻。
“少废话。今天高兴。”陈然拿过两个小酒盅,倒满,“这是给你张叔(张大炮)准备的,他过两天要来。今天先便宜你小子了。”
陈泽双手接过酒盅。
陈然端起酒,看着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。“泽儿,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公司交给你吗?”
“因为……我有能力?”陈泽试探着问。
“屁。”陈然嗤笑一声,“比你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。华尔街那帮经理人,哪个不比你会算账?”“我交给你,是因为你姓陈。因为我相信,当你迷路的时候,你会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陈然抿了一口酒,辛辣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睛。“做生意,就像放风筝。”“线要拉得紧,那是规则,是效率。但线不能拉得太死,太死了,风筝就断了。”“留一线,不仅是给别人留活路,也是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“今天你在医院那一鞠躬,算是把你断掉的那根线,接上了。”
陈泽听着父亲的话,眼眶发热。他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那酒很烈,辣得喉咙生疼,却一路暖到了胃里。
“爸,我懂了。”陈泽放下酒杯,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。“瀚海不仅要有高度,还要有温度。”
“懂了就行。”陈然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叶轻语,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泽儿要是再敢欺负你,你就告诉我和你林姨,我们混合双打。”
“就是!”林晓晓挥舞着筷子,“敢欺负我儿媳妇,腿给你打断!”
叶轻语破涕为笑,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。真香。
……
夜深了。陈泽和叶轻语没有回市区,就在老宅的客房住下了。窗外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还有虫鸣声。
陈泽躺在床上,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子,睡得无比踏实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不再是坐在冰冷王座上的孤王。他站在一片旷野上,手里牵着风筝线。风筝飞得很高,但他脚下踩着坚实的大地,身后站着他的家人。
而在隔壁房间。陈然听着儿子那边的动静归于平静,才慢慢躺下。苏清予给他盖好被子。
“老陈,泽儿这关算是过了?”
“过了。”陈然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意,“雏鹰摔了一下,知道疼了,以后飞得更稳。”
“对了。”陈然突然想起什么,“明天大炮要来。你让晓晓去买只老母鸡,大炮最近身体虚,说是老头疼,得给他补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清予应道。
此时的陈然还不知道。这只老母鸡,张大炮可能吃不上了。那根刚刚接上的风筝线,即将在命运的狂风中,迎来另一次更痛的拉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