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沸腾的网吧与沉默的赌注
5月30日，晚，八点。
距离韩日世界杯开幕还有最后不到24小时。整个江海市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，空气中弥漫着躁动、汗水和即将沸腾的荷尔蒙。
堕落街深处，“大富豪网吧”——哦不，现在应该叫“大富豪足球俱乐部”，此刻已经是人声鼎沸。
门口那两个挂着红灯笼的招牌被擦得锃亮，霓虹灯拼出的“世界杯直播”五个大字在夜色中疯狂闪烁。
“老板！还有座吗？”
“没了！站票要不要？送一瓶啤酒！”
“要要要！赶紧的！”
网吧内，原本略显拥挤的空间此刻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。几百个平方的大厅里，除了那几十张红色的塑料圆桌，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。
巨大的投影幕布上，正在循环播放着罗纳尔多、齐达内、贝克汉姆的精彩集锦。每一次进球，都能引来一阵并没有什么意义但却充满激情的欢呼。
而在这一片嘈杂的烟火气中，最亮眼的风景线，莫过于穿梭在人群中的那十个“足球宝贝”。
陈然坐在二楼的包厢栏杆旁，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，目光扫视全场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棉质衬衫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，露出了清晰的锁骨线条。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，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。那是经常锻炼才能保持的紧致，与周围那些或干瘦或肥胖的网瘾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的眼神很静。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下，那种安静显得格格不入，却又像是某种定海神针，压住了全场的气场。
“然哥，这生意……炸了啊！”
彪哥满头大汗地跑上楼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笑得只见牙不见眼。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，在灯光下闪着俗气却喜庆的光。
“刚才老黄统计了一下，光是今晚试营业的酒水流水，就已经破万了！这还没算充会员的钱！”彪哥激动地搓着手，“这要是明天正式开赛，咱们这门槛不得被踩破了？”
“淡定。”陈然停止了转动打火机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，“这才哪到哪。明天才是真正的硬仗。”
他的目光透过栏杆，落在了吧台后面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上。
苏清予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种乖巧的长裙，而是换上了一件修身的白色T恤，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，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。那头平日里总是柔顺披散的长发，此刻被她干练地盘成了一个丸子头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天鹅颈。
她正低着头，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或许是因为太专注，她的眉头微微蹙起，嘴唇无意识地抿着，偶尔还会用笔杆轻轻点一下下巴。那个小动作，透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，但她处理账目的速度和指挥网管时的果断，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“老板娘”气场。
“苏姐现在是越来越有范儿了。”彪哥顺着陈然的目光看过去，由衷地感叹道，“刚才有个喝多了的小子想赖账，苏姐往那一站，账本一摔，几句话就把那小子说得灰溜溜地掏钱了。啧啧，然哥，你这眼光，绝了。”
陈然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起身，走下楼梯，径直来到吧台前。
“苏总监，忙得过来吗？”陈然敲了敲吧台的大理石台面。
苏清予猛地抬头，看到是陈然，原本严肃紧绷的小脸瞬间冰雪消融，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。
“陈然！”她把手里的笔一扔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，“累死我了！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可真舒服，躲在楼上清闲。”
“我是在统筹全局。”陈然笑着从吧台下面的冰柜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，撬开盖子递给她，“来，犒劳一下咱们的功臣。”
苏清予接过汽水，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随着吞咽的动作，她修长的脖颈微微颤动，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。她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，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汽水渍。
这个无意识的动作，看得陈然眼神一暗。
“怎么了？我脸上有脏东西？”苏清予察觉到陈然灼热的目光，下意识地摸了摸脸。
“没有。”陈然收回目光，声音有些低哑，“就是觉得……你刚才数钱的样子，特别迷人。”
“财迷！”苏清予白了他一眼，但耳根子却悄悄红了。
她把账本推到陈然面前，指着上面的数字，眼神亮晶晶的：“你看，今晚虽然还没结束，但纯利润已经超过三千了。照这个速度，十天下来，咱们至少能赚三四万！加上之前的电视盒……”
她掰着手指数了数，然后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：“可是离两百万，还差好远啊。”
四十万的本金已经全部变成了那几十张薄薄的彩票，锁在了她的帆布包里。现在的流动资金，全靠网吧这每天几千块的流水在撑着。
“别急。”陈然伸手，帮她把脸颊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，指尖轻轻划过她细腻的肌肤，“好戏明天才开场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阿根廷球衣（改短版，露着小蛮腰）的“足球宝贝”走了过来。
“老板，那边有桌客人点了两打啤酒，要挂账，说是彪哥的朋友。”女生有些为难地说道。
陈然眉头微皱。
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这种“朋友”。今天挂一笔，明天挂一笔，现金流就断了。
还没等陈然说话，苏清予先开口了。
她合上账本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，恢复了刚才那种清冷干练的模样。
“不管是谁的朋友，今晚一律不挂账。这是规矩。”苏清予的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硬，“你去告诉彪哥，如果这钱他愿意替朋友出，那就记在他账上。如果不愿意，就让客人付钱。如果不付钱……”
苏清予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那就请保安送客。”
那个女生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老板娘这么刚，赶紧点头：“好……好的，苏姐！”
看着女生跑开的背影，陈然忍不住吹了个口哨。
“可以啊，苏老板。杀伐果断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清予傲娇地扬起下巴，露出优美的下颌线，“彪哥那个人好面子，这种恶人只能我来做。反正我是学生，我不怕得罪人。”
陈然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不仅是在帮他管账，更是在帮他维护规则，维护这个生意场上的秩序。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他们的“两百万”。
“嗡——”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陈然掏出手机，是一条短信。
发件人：林晓晓。
内容很简短，甚至有点冷淡，符合她一贯的风格：
【面试过了。王主任收了我做助理。合同的事，谢谢。】
只有短短十几个字，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子清冷劲儿。
但陈然看着这条短信，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深意的笑。
面试过了。
这意味着，江海市未来最顶尖的法律大拿，正式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上一世，林晓晓是在大三下学期才遇到王主任，中间走了很多弯路，吃了很多苦。这一世，因为他的介入，她的命运轨迹提前了一年。
有了天衡律所这块招牌，以后网吧的扩张、彩票的兑奖、甚至未来跟李国华、苏建国的博弈，他都有了最坚实的法律后盾。
“谁的消息？”苏清予敏锐地捕捉到了陈然嘴角的笑意，警惕地凑过来，“笑得这么奸诈。”
“一个……未来的盟友。”陈然收起手机，没有细说。
他知道苏清予和林晓晓性格迥异，现在还不是让她们产生交集的时候。
“切，神神秘秘的。”苏清予撇了撇嘴，但也没有深究。她相信陈然。
“好了，苏总监。”陈然看了看时间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，“今晚差不多了，收工吧。明天要早起，还要去接大炮出院。”
“大炮出院？”
“对。明天揭幕战，他说什么都要来网吧看。说是要在现场见证……法国队的胜利。”陈然说到最后几个字时，语气有些玩味。
“那他岂不是要哭死？”苏清予捂着嘴偷笑。她现在是全世界唯二知道陈然买了“塞内加尔赢”的人。
“也许吧。不过，这就是青春嘛。”
……
走出网吧，喧嚣被关在门后。
深夜的堕落街，灯火阑珊。
刚下过雨的空气依然有些湿润，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。
苏清予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，哪怕里面现在只有今天的几千块营业款，她也依然像护着身家性命一样护着它。
“陈然。”
走到学校操场边的林荫道时，苏清予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嗯？”
“明天……”她转过身，仰头看着陈然。路灯的光洒在她的脸上，映照出她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。
“明天法国队真的会输吗？”
虽然她陪着陈然疯了一把，虽然她表现得无比信任，但当那个时刻真的逼近时，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依然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四十万啊。
那是他们所有的积蓄，是陈然的尊严，是她的自由。
如果输了，陈然就会消失。她就要去美国。
陈然看着她。
晚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，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理，露出了手腕上那根五颜六色的皮筋。那是她画画时用来扎头发的，廉价，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。
陈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。
“清予。”
他低下头，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。
这是一个极其亲昵，却又充满了安抚意味的动作。
苏清予的身体微微一颤，随即闭上了眼睛，睫毛轻轻颤抖着，像是蝴蝶的翅膀。
“别怕。”陈然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磁性，“还记得那幅向日葵吗？”
“即使是在黑暗里，即使被烧焦了，向日葵也永远知道太阳的方向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陈然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，“就是那个看过剧本的人。我知道太阳明天几点升起。”
“相信我。明天晚上九点半，你会看到一个奇迹。”
苏清予睁开眼睛。
此时此刻，陈然眼中的光芒，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。
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霸气，也是一种两世为人的沧桑与深情。
“嗯。”苏清予用力点了点头，眼眶有些发热，“我信你。一直都信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宿舍区。
502宿舍的灯还亮着，隐约传来老黄和眼镜兴奋的讨论声。
苏清予站在女生宿舍楼下，挥手告别。
“晚安，陈老板。”
“晚安，老板娘。”
陈然看着她跑进楼道，直到那个身影消失，他才转身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。
乌云正在散去。
2002年5月31日。
那个让无数人疯狂、让无数人天台排队、也让他陈然彻底翻身的日子。
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