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沉默的父亲
2021年8月15日。玻利维亚，圣玛利亚矿区。
凌晨四点，枪声终于停歇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。马丁内斯将军的私人武装用两挺12.7毫米口径的重机枪，给那支试图“斩首”的雇佣兵小队上了一堂残酷的火力覆盖课。
大卫跑了。那个不可一世的美国少爷在看到第一辆装甲皮卡车冲进小镇时，就丢下自己的手下，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防弹车连夜逃向了边境。
信号塔下。阿虎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，左臂的袖子已经被鲜血浸透，那是贯穿伤。他的脸色惨白，手里却依然死死握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格洛克手枪，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“阿虎！”陈泽从塔顶顺着梯子滑下来，几乎是摔在阿虎面前。少年的手掌全是血，那是刚才攀爬时被铁锈和冰霜磨烂的。
“少爷……没事吧？”阿虎强撑着睁开眼，嘴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，“钱……转了吗？”
“转了。他们来了。”陈泽跪在雪地里，撕下自己的衬衫，笨拙地想要帮阿虎包扎伤口，“阿虎你别死！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回家的！”
“死不了……”阿虎喘着粗气，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这时，几束强光打在他们身上。马丁内斯将军穿着军大衣，踩着军靴，身后跟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，大步走了过来。
他看着地上那一堆雇佣兵的尸体，又看了看浑身是血、却依然像头小狼一样护在阿虎身前的陈泽。
“让开。”将军踢了一脚旁边的尸体，“军医！给他止血！”
两个背着急救箱的士兵跑过来，把阿虎抬上了担架。
陈泽没有阻拦，只是死死盯着马丁内斯。“将军，我们付了钱。现在，这里是瀚海的地盘。”
马丁内斯看着这个年仅16岁的中国少年。几个小时前，他还觉得这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。但现在，看着陈泽那双布满血丝、却毫无惧色的眼睛，他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气息。
那是在生死线上滚过一遭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“放心。”马丁内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，递给陈泽，“我收了钱，就办事。从今天起，这片矿区方圆五十公里，哪怕是一只苍蝇想飞进来，都得先问问我的枪。”
陈泽没有接雪茄。他站起身，身体晃了晃，但还是站直了。“我要回国。现在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深圳宝安机场。这是一个阴沉的下午，台风刚刚过境，停机坪上积着水。
没有鲜花，没有红地毯，也没有媒体。只有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跑道尽头。
陈然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，站在车边。林晓晓站在他身旁，双手紧紧绞在一起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化妆，脸色有些憔悴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。
“来了。”陈然轻声说道，伸手握住了林晓晓冰凉的手。
那架伤痕累累的湾流G650降落在跑道上，滑行，刹车。舱门打开。
首先被抬下来的是躺在担架上的阿虎。早已等候多时的瀚海医疗团队迅速冲上去，将他转移到救护车上。
林晓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紧接着，陈泽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走时的那件大衣，但这件昂贵的手工大衣此刻却皱皱巴巴，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迹。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，脸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。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。那个曾经清澈、有些书卷气的眼神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沉静与冷硬。
“泽儿！”林晓晓再也控制不住，冲过警戒线，一把抱住儿子。她摸着陈泽消瘦的脸，看着那些伤口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：“回来了……回来就好……咱们再也不去了……再也不去了……”
陈泽有些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。他似乎还没从那种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中缓过来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慢慢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，轻轻拍了拍林晓晓的后背。
“妈，我没事。”陈泽的声音很哑，那是声带在极度缺氧和嘶吼后受损的痕迹。
林晓晓松开他，心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陈泽抬起头，看向站在几米外的陈然。父子俩对视着。
风吹起陈然的风衣下摆，露出了里面那件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。而陈泽站在那里，像是一个刚从战场归来的新兵，浑身带着硝烟味。
陈泽慢慢走过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染着血——那是阿虎的血，也有他自己的血。
“爸。”陈泽把信封递给陈然，“矿拿下来了。合同在里面。”
陈然接过那个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信封。他没有打开看合同，而是从里面抽出了那张空白支票。支票依然是崭新的，没有填写任何数字。
“为什么不用？”陈然看着儿子。
“因为不划算。”陈泽平静地回答，“如果用了这张支票，瀚海就输了气势。以后全世界都知道我们是软柿子，谁都想来咬一口。我不想让你辛苦打下的江山，被人当成提款机。”
陈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才16岁的少年。他逼着孩子长大，逼着雏鹰跳崖。现在，鹰飞起来了，但那种代价……让他这个重生者都感到心惊。
“疼吗？”陈然指了指陈泽手上的纱布。
“疼。”陈泽诚实地点头，“但在爬塔的时候，顾不上疼。”
陈然深吸了一口气，猛地把陈泽拉进怀里，重重地抱住。这是一个男人的拥抱。有力，粗糙，却充满了无言的歉意和骄傲。
“对不起。”陈然在儿子耳边低声说道，“是爸爸太急了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陈泽把头埋在父亲的肩膀上，那一刻，他卸下了所有的伪装，像个孩子一样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，“爸，我真的很怕。当时……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陈然拍着他的后背，眼眶发红，“没事了。回家。爸给你撑腰。”
……
当晚，半山御景。晚餐很丰盛，但气氛却有些沉闷。
苏清予特意做了陈泽最爱吃的红烧肉，但陈泽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。“我吃饱了。”陈泽站起身，“我想回房间睡一会儿。”
“泽儿……”苏清予担心地看着他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陈然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林晓晓，“他在倒时差，也在倒心理差。这种时候，谁劝都没用，得他自己消化。”
陈泽回到房间，并没有开灯。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上，将被子裹得紧紧的。闭上眼，脑海里全是枪声、血迹、还有那个信号塔上刺骨的寒风。
他失眠了。哪怕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，精神却依然紧绷。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推开。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。是陈安。
12岁的陈安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，爬上哥哥的床，钻进被窝里。“哥，你睡不着吗？”
“嗯。”陈泽往旁边挪了挪，“你怎么不睡？”
“我在看卫星云图。”陈安把电脑屏幕亮给陈泽看，“你看，这是此时此刻的玻利维亚圣玛利亚矿区。”
屏幕上，高清的卫星实时画面显示，那个偏远的小镇此刻灯火通明。无数工程车辆正在集结，那是瀚海派去的先遣工程队。
“哥，你做到了。”陈安推了推鼻梁上的小眼镜，语气里满是崇拜，“你拿下了一个坐标。以后，那里会变成地球上最亮的点之一。”
陈泽看着那个亮点，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恐惧感稍微淡了一些。
“哥，你是不是害怕？”陈安突然问道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
“别怕。”陈安伸出小手，握住陈泽缠着纱布的大手，“你负责去外面抢地盘，我负责在家里造武器。等我把‘星链’做出来，以后不管你去地球哪个角落，我都给你把信号铺满。再也不会让你爬塔了。”
陈泽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他侧过身，抱住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。“好。说话算话。”
“拉钩。”
两兄弟在黑暗中拉了钩。门外，陈然和林晓晓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这一幕。林晓晓捂着嘴，无声地流泪。陈然轻轻揽着她，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，陈然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。照片里，大家都笑得很灿烂。但现实中，每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家，为了这个帝国，默默地长出獠牙和铠甲。
这一夜，瀚海太子陈泽，终于在弟弟的陪伴下，睡了一个安稳觉。而在他的床头柜上，那份染血的合同静静地躺着。那是瀚海通往万亿锂电帝国的通行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