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执刀人
2031年4月,清明。南半球的巴西圣保罗,正处于秋收的季节。这里是全球大豆的主产区,也是世界粮仓的心脏地带。一望无际的豆田如同金色的海洋,收割机轰鸣着穿梭其中。但在圣保罗市中心的一间豪华会议室里,气氛却比外面的烈日还要焦灼。
“李先生,我说过很多次了。”坐在谈判桌对面的是巴西农业协会的主席,费尔南多。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傲慢地吐出一口雪茄烟雾,“南美不是非洲。我们不需要你们的施舍,也不接受瀚海的数据采集协议。这里的规矩,是我们定的。”
李进坐在他对面。作为瀚海集团执行副总裁,李进身上没有陈泽那种温润如玉的贵气,也没有陈安那种理想主义的书卷气。他很瘦,眼窝深陷,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西装,整个人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。十年前,他是给陈泽开车的司机;十年后,他是替陈泽干脏活累活的“影子”。
“费尔南多先生,您可能误会了。”李进整理了一下袖口,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,“陈泽董事长是慈善家,他推行‘开源’,是想带大家一起发财。但我不是。”“我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的规矩是:要么双赢,要么你输。”
“你输?”费尔南多冷笑,“就凭你?瀚海在巴西的市场份额还不到5%,只要我一声令下,明天你们的设备就会被海关扣押。”
李进没有说话,只是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滑到一张图表,推到费尔南多面前。“这是昨天,我们在阿根廷潘帕斯草原的实验田数据。使用了‘深蓝地球’系统后,大豆亩产提高了18%,而化肥成本降低了30%。”李进身体前倾,眼神像狼一样盯着对方:“费尔南多先生,您的竞争对手阿根廷人已经签了字。下个季度,他们的低价大豆就会冲击国际市场。到时候,您觉得嘉吉和路易达孚这四大粮商,是买您的贵大豆,还是买他们的便宜货?”
费尔南多的脸色变了。雪茄灰掉在了裤子上。
“还有。”李进又拿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巴西桑托斯港的物流数据。瀚海旗下的物流公司,掌控着那里40%的运力。如果您拒绝合作,我不保证您的货能按时运出去。”
“你……这是威胁!”费尔南多拍案而起。
“不,这是商业逻辑。”李进站起身,系好西装扣子,“陈董想做普度众生的菩萨,我拦不住。但我必须做那个护法的金刚。谁要是想砸瀚海的饭碗,我就砸了他的锅。”“给您一晚上的时间考虑。明天早上八点,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,李进转身离开。走出会议室,他走进电梯,拿出手机给陈泽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:【南美防线,破了。】他在黑暗中摸出一根烟,放在鼻子上闻了闻,没有点燃。在陈泽面前,他是恭敬的大管家;但在外面,他是瀚海最锋利的獠牙。
深圳,瀚海大厦66层法务部。这里是集团最安静、也是最压抑的地方。数不清的合同、卷宗堆积如山,每一张纸都关系着几亿甚至几十亿的资金流向。
张大伟(人称张律),瀚海集团首席法务官,也是陈然当年的“御用律师”,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,对着一份信托文件发呆。他今年五十岁,头发稀疏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叔。但圈内人都知道,他是深圳法律界的一条“毒蛇”,一旦咬住对手的漏洞,绝不松口。
“张律。”助手小赵敲门进来,神色有些慌张,“刚才监测到,有一家离岸公司正在频繁查询陈然董事长的家族信托架构,还在打听陈董的健康状况。”
“查到是谁了吗?”张大伟头都没抬,手里还在仔细核对那个条款。
“对方隐藏得很深,用了三层壳公司。但追踪资金链路……像是从纽约过来的。”
“纽约。”张大伟扶了扶眼镜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威廉那只老秃鹫,还没死心呢。”那个华尔街大鳄威廉,几年前在天梯做空战里输了一局,现在显然是想趁着陈然身体抱恙,寻找瀚海股权结构的漏洞,伺机卷土重来。
“张律,要不要报告陈董?”
“这点小事,不用烦陈董。”张大伟合上文件,把它锁进那个只有他和陈泽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。“启动‘毒丸计划’的B方案。在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层面,增加两道防火墙。另外,放点烟雾弹出去。”“什么烟雾弹?”“找几个不可靠的小报,放风说陈然老先生最近身体硬朗,还能去海里游泳,甚至打算复出。”
“啊?这……这是假消息啊。”小赵愣住了。
“虚虚实实,兵不厌诈。”张大伟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渺小的车流,“威廉想赌老爷子的命,我就让他连下注的机会都没有。”“只要我张大伟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陈家的财产,一分钱都别想流出去。”
他是陈家的盾。这面盾不需要光鲜亮丽,只需要密不透风。他守的不仅是钱,更是陈然打拼了一辈子的江山。
傍晚。南澳水头村。陈泽刚下班回来,正陪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。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门口。风尘仆仆的李进走了下来。他刚从巴西飞回来,连家都没回,第一时间来汇报工作。紧接着,张大伟的车也到了。
“李进?老张?”陈泽有些意外,“这么晚了,怎么都来了?”
“来看看老爷子。”张大伟提着两盒茶叶,“顺便……有点事跟您通个气。”
两人走进院子。陈然正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,夕阳照在他那张日渐苍老的脸上。他的眼神有些涣散,看着门口进来的两个人,半天没反应。
“董事长。”李进走过去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他没叫“陈老”,还是叫着十年前的称呼。
陈然盯着李进看了许久。突然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小李啊……”陈然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李进激动得眼圈红了:“哎!是我!董事长,您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陈然笑了,指了指门口,“车洗了吗?明天早上八点要去工商局办事,别迟到了。”
李进愣住了。旁边的张大伟也愣住了。陈泽背过身去,不忍心看。父亲的记忆,错乱了。他把现在的李进,当成了二十年前那个刚给他当司机的小李。那时候瀚海才刚起步,他们整天跑工商局注册分公司。
李进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。但他没有纠正,而是立刻挺直腰板,像当年一样大声回答:“洗了!董事长放心,油也加满了!明天准时出发!”
“好,好。”陈然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向张大伟,“老张也来了?合同拟好了吗?那帮香港人不好对付,条款得咬死点。”
张大伟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酸楚,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:“拟好了。董事长,我办事您放心,一个标点符号都没错。”
“嗯,你们俩办事,我放心。”陈然靠在轮椅上,看着这两个他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,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在创业初期才有的、意气风发的笑容。“跟着我干,不会亏待你们的。等公司上市了,一人给你们发个大红包。”
“谢谢董事长!”两个加起来身价过百亿、在商界跺跺脚都能地震的大佬,此刻像两个刚入职的毛头小伙子一样,对着一个糊涂的老人齐声应答。
陈泽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他突然明白,瀚海之所以坚不可摧,不仅仅是因为有技术,有资金。更因为有这种东西。这种名为“忠诚”和“情义”的东西,是威廉那种华尔街资本家永远算不出来的变量。
晚饭时分。餐桌上。陈泽坐在主位,李进和张大伟坐在两边。“南美拿下了?”陈泽问。“拿下了。”李进恢复了那种干练冷酷的模样,“巴西农业协会服软了。这是合同。”“纽约那边呢?”“威廉的小动作被我截住了。”张大伟推了推眼镜,“我还顺手给了他点假情报,估计够他忙活半年的。”
陈泽端起酒杯。“辛苦了。”“这杯酒,替我爸敬你们。”
两人连忙站起来。“陈董,言重了。”李进看着陈泽,眼神坚定,“当年我走投无路,是老董事长给了我一口饭吃,还教我怎么做人。我的命是瀚海的。”张大伟也举起杯:“我是看着您长大的。只要陈家需要,老张这把骨头,还能再钉二十年。”
这一夜,水头村的灯火依旧温暖。而在院墙之外。李进这把刀,更锋利了。张大伟这面盾,更厚实了。他们一左一右,如同两尊门神,守卫着这个家族的荣耀,也守卫着那个坐在轮椅上、还在做着创业梦的老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