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关于梦境的聊天
2003年4月，江海市。
窗外的玉兰花谢了一地，空气中弥漫着84消毒液的味道。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学校停课，工厂停工，小区封闭。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，成了深夜里唯一的背景音。
蓝湾国际，书房。
陈然刚刚处理完关于“瀚海小助手”服务器维护的邮件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看了一眼时间：凌晨一点半。
即使是重生者，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孤岛氛围，也会感到压抑。
“嘀嘀嘀——”
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突然闪动。
是林晓晓。
【林晓晓】：睡了吗？
【饲养员（陈然）】：没。在想事情。你呢？怎么还不睡？
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……”，然后停顿了很久。
【林晓晓】：陈然，我有点怕。
【林晓晓】：我好像发烧了。37度5。嗓子也有点疼。
陈然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在这个特殊的春天，“发烧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抓起车钥匙就想往外冲。但走到门口，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——现在到处是关卡，他根本进不去林晓晓的小区。而且如果真的是那个病，他去了也帮不上忙，只会添乱。
他坐回电脑前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【饲养员】：别慌。先深呼吸。有没有咳嗽？胸闷吗？
【林晓晓】：没有。就是头晕，浑身发冷。可能是昨晚开窗吹风吹的。
【饲养员】：大概率是普通感冒，别自己吓自己。去，把你床头柜那个急救箱拿出来，吃一片退烧药，再冲两包板蓝根。
【林晓晓】：嗯。我吃过了。
【林晓晓】：陈然……屋里太安静了。我感觉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。
隔着屏幕，陈然能感受到她的恐惧。那个平日里穿着职业装、拿着万宝龙钢笔叱咤风云的林总监，此刻只是一个蜷缩在被子里、瑟瑟发抖的小女孩。
【饲养员】：我在。我会一直陪着你，直到你睡着。
沉默了片刻。
【林晓晓】：陈然，既然谁也睡不着，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？
【饲养员】：你问。
【林晓晓】：你为什么……对我那么好？
【林晓晓】：你记得我不吃香菜，记得我喜欢流氓兔，甚至知道我生理期会胃疼，提前给我准备红糖水。有些习惯，连我妈都不知道。
【林晓晓】：有时候我看你的眼神，觉得你像是认识了我好几辈子。你到底……是在看我，还是在透过我，看另一个人？
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。
林晓晓很聪明，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。
陈然点了一根烟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。烟雾缭绕中，他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那个破旧的出租屋。
他决定，给她讲一个故事。
【饲养员】：晓晓，如果我说，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，你信吗？
【林晓晓】：梦？
【饲养员】：对。一个关于你，也关于我的梦。那个梦太真实了，真实到让我心疼。
【林晓晓】：梦里……我们是什么关系？
陈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，敲下了那两个字。
【饲养员】：夫妻。
公寓里，裹着被子的林晓晓猛地睁大了眼睛，呼吸急促起来。
夫妻？
【饲养员】：在那个梦里，我们都很穷。我们挤在几百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里，夏天漏雨，冬天漏风。
【饲养员】：那时候的你，比现在还要倔。为了省钱，你连一份带肉的盒饭都舍不得吃。我在外面跑业务被人骗了钱，回家不敢说，你就一边骂我笨，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。
【饲养员】：后来，我们结婚了。没有钻戒，没有婚纱，就在路边摊喝了两瓶啤酒，算是庆祝。
林晓晓看着屏幕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。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，因为这太像她会做的事了。
【林晓晓】：后来呢？我们……幸福吗？
陈然深吸了一口气，烟灰掉在键盘上。
【饲养员】：后来……我们离婚了。
这两个字，像一把刀，插在林晓晓心上。
【林晓晓】：为什么？
【饲养员】：因为穷，也因为性格。
【饲养员】：梦里的我太无能，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。而你……太要强了。贫穷让你浑身长满了刺。你拼命地工作，拼命地往上爬，你想证明给所有人看。
【饲养员】：你变得越来越冷硬，越来越强势。我们开始争吵。你嫌我没出息，我嫌你不顾家。最后，在一个下雨的晚上，你把离婚协议书摔在我脸上，说你受够了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。
【饲养员】：我们分开了。
【饲养员】：离婚后，你确实成功了。你成了江海市最有名的“铁娘子”，住进了大别墅，开上了豪车。所有人都怕你，敬你。
【饲养员】：但是，晓晓，你过得一点都不好。
【饲养员】：梦里的最后……你病了。胃癌。
【饲养员】：你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豪宅里，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你给我打电话，那是我们离婚十年后的第一个电话。你说：“陈然，我想吃以前巷子口那一碗不放香菜的馄饨。”
【饲养员】：可是，当我赶到的时候，你已经走了。
【饲养员】：我在你的遗物里，看到了那支你一直舍不得用的钢笔，还有我们当年的结婚证……
陈然打不下去了。
虽然这是经过艺术加工的“前世”，但那种痛彻心扉的遗憾，是真实的。
屏幕那头。
林晓晓已经哭得泣不成声。
她紧紧地抓着被角，身体剧烈颤抖。
那个梦里的“林晓晓”，太真实了。那就是她。那是她如果不遇到现在的陈然，一定会走向的结局。
她太了解自己了。那种为了自尊可以抛弃一切的狠劲，那种因为害怕受伤而竖起全身尖刺的防备。如果真的嫁给一个无能的男人，她一定会因为绝望而变得歇斯底里，最终亲手毁掉那段感情。
原来……这就是他这一世拼命宠着她、惯着她的原因吗？
他在“赎罪”。
他在阻止那个悲剧发生。
他给她钱，给她权柄，给她房子，就是为了拔掉她身上的刺，让她不用再为了生存变得面目全非。
【林晓晓】：陈然……那是梦，对不对？
【饲养员】：是梦。但也是我的心魔。
【饲养员】：醒来之后，我看着你，我就发誓——
【饲养员】：这一世，我绝不让你再受那个梦里的苦。
【饲养员】：我要让你住最好的房子，不是为了炫耀，是为了让你有安全感。【饲养员】：我要帮你挑出碗里的香菜，因为这一次，我有能力让你只过你想要的生活。【饲养员】：晓晓，别做那个“铁娘子”。做我的晓晓就好。
林晓晓看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字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她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为什么他会送她万宝龙钢笔（那是梦里的遗憾）。为什么他会强迫她搬出宿舍（那是为了不让她受苦）。为什么他总是能在她竖起刺的时候，温柔地包容她。
他是带着两辈子的记忆，来爱她的（虽然她以为这只是一个预知梦）。
【林晓晓】：陈然，我答应你。
【林晓晓】：这个梦，不会成真的。
【林晓晓】：我不会和你吵架，也不会嫌弃你（虽然你现在也没什么可嫌弃的）。
【林晓晓】：我会改掉我的坏脾气。我不会再让自己变成那个只会工作的机器。
【林晓晓】：这辈子……我们不离婚，好不好？
发完这句话，林晓晓的脸红得像发烧一样。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——虽然是在讨论“梦”，但这几乎就是变相的求婚。
陈然看着屏幕上的“不离婚”三个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无法给出一纸婚书的承诺（因为还有苏清予），但他能给出这一世的守护。
【饲养员】：傻瓜。梦是反的。
【饲养员】：这一世，我们是最好的搭档，是分不开的战友。只要我不倒下，就没人能让你受委屈。
【饲养员】：快睡吧。出了一身汗，烧应该退了。
【饲养员】：明天早上，我要看到一个退了烧、会笑的林总监。
【林晓晓】：嗯。晚安。我的……陈然。
头像灰了下去。
林晓晓关上电脑，躺回被窝。
这一次，她不再感到寒冷和恐惧。
那个悲伤的梦境，像一剂猛药，治好了她心里的顽疾。
她回想起梦里那个因为贫穷和要强而推开爱人的自己，心中充满了后怕。
“幸好，梦醒了。”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“这一世，我不会再推开你了。哪怕你身边还有别人，哪怕路再难走，我也要赖在你身边。”
“我不做铁娘子了。我要做你手心里的那朵花。”
带着眼角的泪痕和嘴角的微笑，她沉沉睡去。
……
蓝湾国际。
陈然合上电脑，走到阳台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夜风微凉。
讲出了那个故事，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仿佛落地了，但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。
林晓晓懂了，也软化了。
但这反而让他更难办了。
因为一个卸下防备、全心全意依赖他的林晓晓，和一个单纯热烈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清予。
这两个女人，他真的能平衡好吗？
“以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。”
陈然吐出一口烟圈，看着漆黑的夜空。
“现在是富贵迷人眼，情债难偿还啊。”
不过，既然重生了，如果不贪心一点，怎么对得起这多活的一辈子？
“都欠着吧。”陈然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慢慢还。用一辈子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