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卖掉的皇冠
2028年1月,小寒。这一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晚,深圳的冬天也显得格外漫长。往年这个时候,瀚海集团的年报发布会都是一场资本的狂欢,香槟、红毯、不断跳涨的股价,那是属于也是属于陈然时代的荣耀。但今年,瀚海大厦顶层的空气,冷得像冰窖。
会议室里,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,瀚海集团(009988.HK)的股价走势图呈现出一条令人心惊肉跳的断崖式下跌曲线。那根原本代表着科技霸权的昂扬红线,在“天梯”断裂后的一个月内,已经被涂成了惨烈的绿色(港股跌为绿)。市值蒸发40%,三千亿港币灰飞烟灭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缩水,更是一场针对这个东方庞然大物的围猎信号。
陈泽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黑色皮椅上,但他并不舒服。自从那个850亿的窟窿出现后,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他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青影,那套昂贵的手工西装穿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荡的——这一个月,他瘦了十斤。但他坐得很直。因为在他对面,坐着一群嗜血的鲨鱼。
以“量子基金”和“黑石资本”为首的华尔街做空机构代表,正坐在谈判桌的对面,一个个面带微笑,眼神却像看着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。领头的是个叫威廉的美国人,他是老摩根当年的门徒,如今是华尔街最凶狠的“秃鹫”。
“陈董,我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威廉转动着手里那支镀金的钢笔,语气傲慢中带着一丝虚伪的同情,“瀚海现在的现金流已经枯竭。银行都在抽贷,供应商都在观望。虽然您父亲陈然先生依然是精神领袖,但市场只相信报表。那个断掉的天梯,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威廉顿了顿,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陈泽面前。“这是我们的重组方案。只要您签字,我们就注入五百亿美金的流动性,帮瀚海稳住股价。条件很简单:拆分‘深蓝’实验室,将AI控制权移交给董事会;同时,彻底剥离所有关于‘太空探索’的亏损业务,包括那个还在种地的陈安先生负责的所有项目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瀚海的高管们都屏住了呼吸,有人愤怒,有人无奈,更多的人是在偷偷观察陈泽的脸色。谁都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把瀚海的灵魂(深蓝)卖给华尔街,同时彻底否定陈安的梦想,承认陈家两代人的野心是个笑话。
陈泽没有看那份文件。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黑咖啡,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,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他想起了昨晚回水头村时看到的场景。陈安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个刚挖出来的红薯,笑得像个傻子。那是弟弟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一点“人气儿”。如果现在签了这个字,等于告诉全世界:陈安是个废物,他的梦想是垃圾。那刚刚站起来的陈安,会彻底毁掉。
“威廉先生。”陈泽放下咖啡杯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“你好像忘了一件事。”“什么?”威廉挑眉。“瀚海姓陈。”陈泽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“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瀚海就不会变成华尔街的提款机。深蓝是我们的大脑,天梯是我们的骨头。你想把大脑切了,把骨头抽了,那瀚海还是瀚海吗?”
威廉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陈董,情怀不能当饭吃。现在的局势,如果您不接受注资,下周一开盘,空头会把股价打到个位数。到时候,您面临的将是强制平仓和破产清算。”“那是我的事。”陈泽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送客。”
威廉冷笑一声,收起文件:“好。那我们就等着看,年轻的狮王是怎么被群狼咬死的。希望到时候,您还能保持这份傲慢。”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。陈泽重重地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刚才的硬气是装给外人看的。实际上,瀚海的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五十亿的流动资金。对于这艘巨轮来说,这点钱只够发两个月的工资。“陈董……”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“下周有一笔两百亿的美元债到期。如果还不上,就是实质性违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泽睁开眼,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,“把‘幻世’游戏娱乐事业部卖了。”财务总监惊呆了:“什么?那可是我们的现金奶牛啊!每年贡献三百亿的净利润!是集团最赚钱的业务!”“卖。”陈泽斩钉截铁,“那是皇冠上的珍珠,但也只是装饰品。现在为了保命,为了保住深蓝和基础研发,必须卖。”“可是……卖给谁?”“企鹅集团一直想要。联系他们,我要现金,三天内到账。只要钱到位,价格可以打八折。”
财务总监的手都在抖:“陈董,这要是让陈安总知道了,他会愧疚死的。那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业务……”“那就别让他知道。”陈泽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我是大哥。天塌了,我顶着。他在地里好好种他的红薯就行了。”
……
傍晚,南澳水头村。海风依旧凛冽,但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却飘着一股烤红薯的香气。陈安穿着一件满是泥点子的旧棉袄,蹲在那个简易的土灶前,正用火钳拨弄着里面的炭火。他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个花猫,但眼神却比刚回来时清澈了很多。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,在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中,慢慢沉淀成了泥土般的厚重。
“二哥!”陈泽推门进来,还没换鞋,就闻到了香味。陈安抬起头,看到西装革履的大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哥,你回来了!快尝尝,这是我那块地里挖出来的第一批红薯,苏姨说是最甜的品种。”他用脏手抓起一个滚烫的红薯,也不嫌烫,在两只手之间倒腾着,掰开两半,递给陈泽一半。
陈泽接过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薯。红瓤的,流着蜜油。他咬了一口。真甜。比他在宴会上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甜。“怎么样?好吃吧?”陈安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。“好吃。”陈泽大口吃着,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,温暖了他那个因为焦虑而痉挛了一整天的胃。
“哥,公司……还好吗?”陈安突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他虽然在种地,不看新闻,不看手机(被没收了),但那种直觉还在。“挺好的。”陈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一边吃一边笑着说,“股价稳住了,那帮华尔街的傻子被我骂跑了。你就放心吧,家里有矿,够你败的。”陈安松了一口气,眼里的愧疚少了几分:“那就好。我还怕……怕连累了公司。”“想什么呢。”陈泽伸手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,就像小时候一样,“你是科学家,你就负责仰望星空,或者低头种地。赚钱这种俗事,交给我。”
这时,林晓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:“泽儿回来了?正好,洗手吃饭!今天你苏姨炖了排骨。”陈泽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,看着在树下跟李楠下棋的父亲,看着蹲在地上吃红薯的弟弟。这一刻,他觉得卖掉那个“现金奶牛”一点都不心疼。只要这个家还在,只要这烟火气还在,哪怕把瀚海卖空了,他也认。
饭桌上,气氛异常和谐。陈然看着两个儿子,眼神深邃。他虽然退休了,但他不聋不瞎。今天下午财经新闻的头条就是《瀚海断臂求生,拟出售游戏业务回笼资金》。他知道陈泽在扛着什么。但他没说破。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是男人之间的默契——有些担子,不需要说出来,扛着就是了。
“泽儿。”陈然喝了一口小酒,突然开口,“听说你想把游戏那块卖了?”正夹菜的陈泽手一顿,旁边的林晓晓和苏清予也都愣住了。林晓晓急了:“卖游戏?那不是最赚钱的吗?泽儿是不是没钱了?”陈泽笑了笑,给林晓晓夹了一块排骨:“林姨,别听风就是雨。那是战略调整,我们要专注硬科技。游戏嘛,玩物丧志,卖了正好。”他又看向父亲,眼神坚定:“爸,我觉得深蓝和农业才是未来。游戏虽然赚钱,但那是快钱。咱们家现在需要慢下来。”
陈然看着大儿子。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孩子,现在已经学会了像个壮士一样断腕。“嗯。”陈然点点头,“卖就卖了吧。只要不卖良心,卖什么都行。”他又转头看向陈安:“安安,你那个红薯种得不错。明天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都送点去。”陈安正在埋头扒饭,闻言抬起头:“知道了爸。对了,楠妈说明天要帮我一起去施肥……”旁边的李楠正优雅地喝着汤,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:“谁说要去施肥了?我那是去……去采风!我要拍一组《大地之子》的照片!”全家人都笑了。李楠的脸红了,狠狠瞪了陈安一眼。
晚饭后,陈泽在院子里抽烟。海风很大,烟头明灭不定。陈然走了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“压力很大吧?”陈然问。“还行。”陈泽吐出一口烟圈,“能顶住。”“游戏业务卖了,资金链能缓多久?”“半年。”陈泽说,“但这半年里,安安的那些新项目必须要有产出,或者……我们要找到新的增长点。”“半年……”陈然看着夜空,“够了。给安安点时间。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,虽然慢,但扎实。”陈然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:“泽儿,辛苦你了。你是大哥,这个家,现在是你撑着的。”陈泽鼻子一酸,但很快忍住了。他把烟头掐灭:“爸,我不辛苦。只要咱们家整整齐齐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泽就走了。他带着两箱昨晚陈安连夜挖出来的红薯,回到了充满硝烟的战场。上午十点,瀚海集团正式发布公告:以350亿美金的价格,将旗下“幻世娱乐”整体出售给企鹅集团。消息一出,举世哗然。有人嘲笑瀚海是日薄西山,变卖祖产;也有人感叹陈泽的魄力。当天下午,200亿美金的首付款到账。瀚海的资金链危机解除。股价在跌停板上被巨额买单撬开,画出了一条惊天大逆转的阳线。而在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陈泽看着账户上的数字,吃掉了最后一个冷掉的烤红薯。他赢了这一局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失去了“现金奶牛”的瀚海,必须在陈安的那片泥土地里,尽快种出新的黄金。否则,半年后,狼群还会再来。
而此时的水头村。陈安并不知道自己那个值五块钱的红薯,是哥哥用几百亿的代价换来的守护。他正趴在田埂上,拿着一个放大镜,观察着红薯叶子上的一只瓢虫。在他的脑海里,那只瓢虫不再是虫子,而是一个完美的生物机械模型。“深蓝……”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,“你看这只瓢虫的关节结构,如果我们把它用在农业机器人的底盘上,是不是就能适应这种烂泥地了?”耳边的隐形耳机里,传来深蓝2.0温和的声音:“很有趣的想法。正在建立‘仿生瓢虫’模型。计算显示,这将比履带式底盘节省40%的能耗。”陈安笑了。那笑容里,没有了造天梯时的狂妄,只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痴迷。既然不能上天,那就入地。在这片泥土里,他正在孕育着瀚海的下一次重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