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父亲的膝盖
2027年4月，月底。深圳的雨季似乎要将这座城市淹没。
瀚海大厦顶层。陈泽盯着面前的全息屏幕，眉头紧锁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这几天，瀚海引以为傲的“智能供应链系统”虽然显示一切正常，没有报警，但产出数据却在诡异地滑坡。“为什么交付周期延长了15%？”陈泽冷声问道，“物流系统不是刚升级过吗？”
运营总监战战兢兢地回答：“陈董……系统没问题。但是……供应商那边的配合度变了。”“以前我们的急单，哪怕是半夜两点，供应商的老板也会亲自去车间盯着，把货赶出来。哪怕没有合同，只要我们一个电话，他们就会发货。”“但是现在……”总监擦了擦汗，“自从南山机械的事情出了以后，所有供应商都……都变得‘很守规矩’。”
“守规矩？”
“是的。他们严格按照合同办事。合同规定三天发货，他们绝不提前一分钟。合同没写的附加服务，他们一项也不做。以前那种‘帮忙’、‘救急’的人情单，现在没人接了。”“他们说……怕做多错多，被瀚海罚款。”
陈泽愣住了。这就是所谓的“非暴力不合作”。那些供应商没有罢工，没有违约，他们只是收回了所有的“善意”，变成了和瀚海一样的冷冰冰的机器。而这种善意，曾经是润滑瀚海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最重要的润滑油。现在油干了，齿轮开始干磨，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“一群短视的家伙。”陈泽咬牙切齿，“既然他们按合同办事，那就把合同条款改得更严！让他们必须配合！”
“陈董，那样……会逼反他们的。”总监小声提醒。
“滚出去！”陈泽把文件夹摔在地上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陈泽颓然地靠在椅背上。他引以为傲的算法，算得出良品率，算得出成本，却算不出“人心”这个变量。他看向桌上的全家福，那是被他扣过去的照片。家里也是空的。叶轻语已经一周没回消息了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。秘书处的电话响了。“陈董，有位……有位女士要见您。没有预约。”
“不见。”陈泽心烦意乱。
“可是……她是带着饭盒来的。她说她是您苏姨。”
陈泽的手一僵。苏姨？那个除了画画和做饭，从不踏足公司半步的苏清予？
五分钟后，苏清予走了进来。她依然穿着那身素净的棉麻长裙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在这间充满了金属质感和未来科技风的办公室里，她就像是一抹不协调的暖色调。
“苏姨，你怎么来了？”陈泽站起身，语气虽然依然有些僵硬，但明显缓和了很多。对于这位阿姨，他始终保持着敬重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苏清予把保温桶放在那张价值不菲的黑胡桃木桌上，“听说你最近那是‘以办公室为家’，我就猜你肯定没好好吃饭。”她打开盖子。是一碗清淡的百合莲子粥，还有两碟精致的小菜。“去火的。”苏清予意有所指。
陈泽看着那碗粥，心里五味杂陈。“苏姨，我现在没胃口。公司一堆事……”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”苏清予把勺子塞到他手里，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，“吃饱了，才有力气生气，有力气做那些‘正确’的决定。”
陈泽无奈，只能坐下来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粥滑入胃里，稍微缓解了他这几天因为酗酒和熬夜带来的胃痛。
“轻语在我那儿呢。”苏清予突然说道。
陈泽的勺子停住了。“她…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苏清予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责备，只有惋惜，“轻语瘦了一圈。她是个倔脾气，你也是。两块石头撞在一起，只能是两败俱伤。”
“是她不懂我。”陈泽放下勺子，声音变得低沉，“苏姨，连你也觉得我错了吗？我在维护公司的利益，我在清理那些落后的产能。我是为了瀚海好。”
苏清予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有些发黄的U盘。那是那种很老式的接口，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泽问。
“这是你爸当年的‘黑历史’。”苏清予笑了笑，“前几天整理老宅的时候翻出来的。我想，你应该看看。”
她把U盘插进陈泽那台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上。还要加个转接头才能读取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，弹出一个模糊的视频窗口。画质很渣，像是早期的DV拍摄的，镜头还在晃动。
视频内容：时间戳显示：2001年1月22日。除夕夜。地点是一个破旧的仓库门口。
画面里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。那是27岁的陈然。他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带着淤青（那是刚跟人打架留下的）。而在他对面，是几百个拿着扁担、铁锹的愤怒工人。
“陈然！还钱！还我们要命钱！”“今天不给钱，我们就砸了你的厂子！”
那是瀚海创业初期最艰难的时刻。资金链断裂，甲方跑路，陈然背了一屁股债。
视频里的陈然，面对着群情激愤的人群，没有叫保安，也没有躲进车里。他爬上了一个摇摇晃晃的木箱子，拿着个大喇叭。
“兄弟们！听我说！”陈然的嗓子是哑的。“我知道大家都要钱过年！我陈然也想给！但是我确实没钱了！我的房子卖了，车子抵押了，连给我妈治病的钱都垫进去了！”
下面有人喊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？”
陈然深吸一口气。突然，在众目睽睽之下。那个心高气傲的男人，那个后来叱咤风云的首富。“噗通”一声，跪下了。
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跪在那几百个满身油污的工人面前。
“我陈然这辈子没求过人！今天我求大家！”“给我三个月！只要三个月！我一定把订单做出来，把钱要回来！”“如果三个月后我不还钱，你们就把我剁了！我绝无怨言！”“求求大家！别砸机器！那是我们翻身的本钱啊！”
他一边喊，一边重重地磕头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额头磕在水泥地上，渗出了血。
人群安静了。有人哭了。最后，一个老工长走出来，扶起陈然：“陈总……我们信你一次。就冲你这一跪，我们陪你干！”
视频戛然而止。
……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陈泽盯着黑掉的屏幕，久久没有动弹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。在他的印象里，父亲是无所不能的，是霸气的，是坐在劳斯莱斯里指点江山的。他从不知道，瀚海的地基，是父亲用膝盖和尊严换来的。
“那是南山机械的前身。”苏清予轻声说道，“那个扶起你爸的老工长，就是王国富的父亲。”“当年如果没有那批工人陪你爸没日没夜地干了三个月，瀚海早就破产了。哪还有今天的两万亿帝国？”
陈泽浑身一震。他看向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刚签了强制收购南山机械的文件。他不仅是在收购一家公司，他是在把父亲当年的恩人，踩在脚下。
“泽儿。”苏清予走到他身后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“你爸常说，做生意，账面上算的是钱，账面下算的是情。”“你把情分都算成了成本，给砍掉了。那瀚海剩下的，就只有冰冷的铜臭了。”“一个没有人情味的公司，或许能走得很快，但绝对走不远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苏清予叹了口气，“你看看现在的你自己。你快乐吗？”
陈泽的身体颤抖起来。他低下头，双手捂住脸。快乐？他已经很久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了。他赢了数据，赢了效率，赢了所有的对手。但他输了朋友，输了爱人，输了自己。
“苏姨……”陈泽的声音哽咽，像个迷路的孩子，“我好像……真的做错了。”
苏清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。“知错能改，善莫大焉。”“去吧。去医院看看王叔。去把你老婆接回来。”“你爸虽然不管事了，但他那天在院子里看着南边的云发呆。我知道，他在等你回家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陈泽冲出了办公室。“备车！去医院！快！”他一边跑，一边扯掉那个让他窒息的领带。那一刻，那个冰冷的“陈机器”裂开了一道缝，那个有血有肉的陈泽，终于透了一口气。
电梯下行。陈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圈发红，头发微乱。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