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重启深蓝
2028年3月,惊蛰。一声春雷响过,万物复苏。对于南澳水头村的渔民来说,这意味着出海的季节到了;而对于瀚海集团来说,这也标志着一段漫长冬眠的结束。
这天清晨,瀚海大厦的保安队长老张正站在门口执勤,远远地看见一辆满是泥点的皮卡车开了过来。车牌号很眼熟,但那车身脏得像是刚从沼泽地里捞出来的。车停稳后,一个穿着迷彩服、裤腿上还卷着半截黄泥、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跳了下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,背上背着那个奇怪的电子设备箱,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
老张愣了一下,刚想拦,看清那张脸后,吓得敬了个礼:“小……小陈总?安总?”陈安停下脚步,冲老张咧嘴一笑,牙齿显得格外白:“张叔,早啊。给你们带了点刚挖的红薯,放前台了,回头大家分分。”说完,他把那个编织袋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放,也不管周围那些穿着高定西装的精英们惊愕的目光,径直走向了专属电梯。
“滴——身份确认:首席科学家陈安。欢迎回家。”电梯门缓缓合上。看着那个背影,老张揉了揉眼睛。以前那个总是仰着头、走路带风、眼神冷得像冰块的陈安不见了。现在的陈安,身上带着一股子土腥味,却让人觉得……热乎。
……
地下三十米,深蓝超算中心。这里依然维持着那个恒定的低温和令人窒息的寂静。数千台服务器沉默地闪烁着蓝光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自从“天梯”断裂后,深蓝系统的算力占用率一直维持在低位的10%左右,仅仅维持着集团日常的物流和财务运算。那个曾经想要计算宇宙真理的大脑,如今处于半休眠状态。
机房大门打开。陈安走了进来。他的解放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,留下了一串淡淡的泥印子。正在值班的沈致远听到动静,从一堆泡面桶里抬起头,眼镜差点掉下来。“安……安总?你这是……”沈致远看着陈安这身行头,又看了看那满地的泥,“你是来修下水道的?”
“我是来修脑子的。”陈安把工具箱往操作台上一扔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“老沈,别睡了。干活。”
沈致远一下子跳了起来,眼神里既兴奋又有些害怕:“干什么?我们要重启天梯计划吗?还是搞核聚变?”在他看来,陈安这种级别的天才回归,必然是要搞惊天动地的大动作。
“不。”陈安打开那个工具箱,从里面拿出一块沾着泥土的土壤样本,还有一个装着海水的试管。“我们搞这个。”
沈致远懵了:“泥巴?海水?这……这需要用到深蓝8000P的算力?”
“需要。”陈安的神色无比认真,“而且可能还不够。”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调出了深蓝的主控界面。“深蓝,醒醒。”
扬声器里传来那个温和的中性声音:“早上好,陈安。检测到您的心率平稳,但体表微生物群落异常丰富……您去玩泥巴了?”自从上次重置后,深蓝似乎学会了一些奇怪的幽默感。
“少贫嘴。”陈安输入了一串新的指令代码。“项目代号:大地(Gaia)。优先级:最高。”“任务目标:建立全域农业与海洋生态模型。接入‘七星’瓢虫传感器网络,接入气象卫星数据,接入水文监测站数据。”“第一阶段任务:解决水头村蚝田的赤潮预警问题。”
沈致远张大了嘴巴:“安总……您杀鸡用牛刀啊!拿全球最强的量子计算机去算村里的蚝田?”
“老沈。”陈安转过头,眼神深邃,“你觉得,是算出一根3万公里的绳子难,还是算出这试管海水里几亿个藻类什么时候爆发难?”沈致远愣住了。“宏观的物理是死的,公式就在那里。但生命是活的,是混沌的。”陈安指着屏幕,“以前我们总想征服物理,现在,我们要读懂生命。”
“执行吧。”随着陈安按下回车键。原本沉寂的机房突然沸腾了。数千台服务器的风扇同时加速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蓝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,连成一片光海。深蓝醒了。它不再仰望星空,而是把那双无所不知的眼睛,投向了脚下的大地和海洋。
……
三天后。南澳水头村,码头。这几天的气氛很紧张。村里的老渔民王大爷(也是村长)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岸边抽烟。海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鱼的腥臭味。这是赤潮的前兆。对于靠养蚝和网箱养鱼为生的村民来说,赤潮就是灭顶之灾。一旦爆发,海水缺氧,几天之内,几百万的鱼苗和生蚝就会全部死光。
“王叔,怎么样?能看出来什么时候爆发吗?”几个年轻渔民焦急地问。王大爷摇摇头,把烟头扔进海里:“龙王爷发脾气,谁看得准?看这天色,估计也就这一两天了。现在把网箱拖走也来不及了,拖到哪去都不知道。”绝望的情绪在码头上蔓延。
就在这时,一辆皮卡车开了过来。陈安跳下车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沈致远。“王叔!别慌!”陈安大喊一声。
王大爷抬头看着这个最近天天在地里挖红薯的“疯子科学家”:“安仔啊,你就别添乱了。这是海里的事,你那红薯地里的虫子管不着。”
“管得着!”陈安把平板递到王大爷面前。屏幕上,是一张附近海域的动态地图。上面有红、黄、绿三种颜色的流场图,正在实时变化。“王叔,您看。这是深蓝刚刚算出来的结果。”陈安指着地图,“这股赤潮是由‘夜光藻’引起的,虽然看起来吓人,但它现在的移动速度受洋流影响很大。”“根据计算,今晚半夜两点,会有一股冷水团从东南方向切进来。这股冷水团会把赤潮的主力推向外海。”
“真的?”王大爷半信半疑,“连气象台都没报这么准,你个电脑能算出来?”
“能。”陈安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在海里放了五百个传感器,加上卫星数据,这上面显示的每一个像素,都是算出来的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绿色缺口:“王叔,您让大家现在就把网箱拖到大鹏湾背风的这个回水湾里。只要在那里躲过今晚的涨潮,明天早上六点,赤潮就会绕过我们,直接飘向公海。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。拖动几百个巨大的网箱是大工程,全村劳动力都要上,还要耗费大量柴油。如果陈安算错了,大家就真的是白忙活一场,甚至可能死得更快。
“信他一次!”人群后面,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。陈然背着手走了过来。他虽然退休了,但在村里的威望依然是神一样的存在。“我家老二虽然把天梯搞断了,但他这脑子还是好使的。出了事,所有的损失,瀚海赔!”
有了老陈这句话,大家像是吃了定心丸。“干!听安仔的!”“快快快!发动船!”
整个渔港瞬间动了起来。柴油机的轰鸣声响彻云霄,几百艘渔船拖着沉重的网箱,浩浩荡荡地向陈安指定的那个“安全区”转移。陈安站在岸边,看着那些船只。他很紧张。这比发射天梯还要紧张。因为天梯断了也就是钱的事,但这要是算错了,王叔他们一年的生计就完了。
“深蓝,概率是多少?”陈安低声问耳机。“98.5%。除非此时发生里氏6级以上海底地震改变洋流。”深蓝回答。陈安握紧了拳头:“别乌鸦嘴。”
……
那一夜,水头村没人睡觉。大家都守在岸边,看着漆黑的海面。凌晨两点。如深蓝预测的一样,风向变了。一股带着寒意的海风从东南吹来。借助探照灯的光柱,人们惊恐地看到,那片像血一样的赤潮主力,真的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,擦着那个回水湾的边缘,汹涌地流向了外海。而躲在回水湾里的网箱,虽然随着波浪起伏,但安然无恙。
清晨六点。太阳升起。危机解除。海水重新变回了湛蓝色。王大爷拉起一笼生蚝,剥开一个,肉质肥美,晶莹剔透。“活了!都活着!”欢呼声响彻码头。几个激动的渔民冲过来,一把抱住陈安,把他高高地抛向空中。
“安仔!神了!真是神了!”“这电脑比龙王爷还灵啊!”
陈安被抛在空中,看着下面一张张朴实、狂喜的笑脸。他笑了。笑得比当初拿到麻省理工录取通知书时还要开心。那一刻,他终于明白父亲说的那句话:科技如果不温暖,那就是冰冷的铁。只有落在这烟火人间,它才是真正的力量。
……
中午,庆功宴。就在陈家老宅的院子里,摆了十桌流水席。主菜就是刚救回来的生蚝和鱼。陈然、林晓晓、苏清予,还有马上要出远门的李楠,一家人都在。
陈安坐在王大爷那桌,被几个老渔民轮番敬酒。他也不推辞,来者不拒,喝得满脸通红。“安仔啊,”王大爷喝高了,拉着陈安的手,“以前我觉得你们搞那些高科技,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没关系。今天我服了。你那个什么‘深蓝’,能不能帮我也算算,明年种啥能发财?”
“能!”陈安大着舌头说,“不但能算种啥,还能算什么时候种,什么时候收,卖给谁价格最高!王叔,以后咱们村,就是‘智慧渔村’,我给你们装最好的系统!”
不远处,李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她穿着那件为了旅行准备的冲锋衣,行李箱就放在脚边。看着那个在人群中谈笑风生、浑身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儿子,她眼角的泪光闪烁。那个总是躲在实验室里、孤傲冷清的天才陈安不见了。那个在天梯断裂后、绝望求死的陈安也不见了。现在的陈安,扎根了。
“楠楠,放心了吧?”苏清予走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“放心了。”李楠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,“他长大了。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这就走?不等吃完饭?”林晓晓端着一盘爆炒鱿鱼过来,虽然不舍,但也没拦着。
“不吃了。”李楠摇摇头,“飞机不等人。而且……我怕吃多了,就舍不得走了。”她走到陈然面前。陈然正在跟王大爷划拳,看到李楠拎着箱子过来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三十年的岁月,从相识、相知到成为家人。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太多的语言。陈然站起身,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塞进李楠的口袋里。“无限额度的。别省着。看见喜欢的就买,看见好看的景就拍。”“要是累了,或者想家了,随时回来。家里的那只画眉鸟,我给你养着。”
李楠笑了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她上前一步,轻轻抱了一下这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。“然哥,照顾好身体。别总偷着喝酒。”
说完,她没有再回头。拉着行李箱,走出了喧闹的院子,走进了春日的阳光里。
身后,是儿子陈安豪迈的笑声,是林晓晓的大嗓门,是苏清予温柔的叮嘱,还有陈然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。她要去非洲了。去看看乞力马扎罗的雪,去看看马赛马拉的狮子。这一次,她不是谁的附庸,不是谁的母亲。她是李楠。一个去寻找自己的女人。
而陈安,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“妈,一路顺风。这里有我,家散不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手机屏幕。深蓝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:【管理员,已收到来自内蒙古阿拉善盟的求助信息。当地梭梭树种植区遭遇严重虫害,请求‘大地系统’介入分析。】
陈安放下酒杯,眼神清亮。“回复他们:收到。深蓝马上就到。”
这一天,深蓝重生了。它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,它变成了这片大地最忠实的守护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