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变成海的风
2033年3月26日。出殡日。南澳的雨下得有些执拗,细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,将天地山海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哀愁之中。
上午十点。吉时。金丝楠木的灵柩被抬上了灵车。车头挂着黑纱,那是陈然在这个世间最后的座驾。按照南澳当地的习俗,老人走后,要绕着村子走一圈,最后看一眼这片生养他的土地,这叫“辞灵”。
陈泽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,陈安捧着灵位紧随其后。两人都没有打伞,任由雨水打湿了麻衣,顺着脸颊流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灵车缓缓启动,驶出陈家老宅的院门,驶入了水头村的主街。
然而,车队刚开出不到两百米,就不得不停了下来。因为前面的路,被人“堵”住了。
不是车,是人。黑压压的人群,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十公里外的公路上。这里面有在这个村子住了一辈子的渔民,有瀚海集团的普通员工,有附近受过资助的学生,甚至还有隔壁镇子上赶来的陌生人。他们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指挥。他们就这样自发地站在雨里,手里拿着一朵白花,或者仅仅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注视着灵车。
一位九十多岁的老阿婆,满脸皱纹像树皮一样,被孙子搀扶着,颤巍巍地挤到灵车前。她伸出干枯如柴的手,摸了摸冰冷的车身。“阿然啊……”老阿婆用一口浓重的南澳方言哭喊着,“你怎么就走了啊……你是好人啊……大好人啊……”“当年台风把我家屋顶掀了,是你半夜带人来修的啊……”
随着老人的哭声,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泣。那不是礼节性的哀悼,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悲伤。陈然这一辈子,虽然是万亿富豪,但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大人物。他在村口的大树下下过棋,在码头的大排档吃过粉,谁家有个急难,他从来都是大手一挥,不仅给钱,还给面子。
陈泽停下脚步。他看着这满街的白花,看着这些在雨中淋湿的面孔。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至死都不愿意搬去市中心的豪宅,非要守在这个“破渔村”。因为这里的根,扎得太深了。这些人的眼泪,就是陈然这辈子修来的“德”,是比瀚海大厦更坚固的地基。
“扑通。”陈泽双膝跪地,面对着长街上的乡亲们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额头撞击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各位叔伯婶娘……陈泽替父亲,谢过大家了!”
身后,陈安跪下了。林晓晓、苏清予、李楠、叶轻语、陈诺……陈家所有人,齐齐跪下。这一跪,跪的是乡情,也是传承。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膝盖,也打湿了这片被陈然深爱过的土地。
中午十二点。墓地。墓穴选在南澳的一处半山腰上。这里风水极好,背靠青山,面朝大海,正对着那个废弃的老码头。那是陈然梦开始的地方。
灵柩缓缓落下。泥土一点点掩盖了那金丝楠木的棺椁。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在封土之前,陈安走上前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,里面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。这是深蓝地球系统的源代码母盘,也是瀚海最核心的机密。“爸。”陈安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,“这是您儿子给这个世界造的‘脑子’。虽然您总说那是种地的玩意儿,但它现在能管全球的饭碗了。”“我把它埋在您身边。要是那边也有荒地,您就用这个,保准丰收。”他把芯片轻轻放在灵柩的一角。这是科技与传统的最后一次对话。
接着,四岁的陈极和陈光被抱了上来。两个孩子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亡,只知道爷爷睡在那个大盒子里了。陈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漂亮的贝壳,那是那天在海边爷爷亲手捡给他的。他把贝壳小心翼翼地放在泥土上。“爷爷,贝壳给你。”陈极奶声奶气地说,“这是大海的耳朵。你想我们了,就对着它说话,我们能听见。”
陈光则从怀里拿出一张画,画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树,树下坐着一个老头,周围围满了小朋友。“爷爷,这是光儿画的家。你别迷路了。”
孩子们稚嫩的声音,让在场的大人们再次泪崩。陈泽抱起两个孩子,指着大海。“极儿,光儿,看那边。”“爷爷没有走。爷爷变成了这片海,变成了这阵风。”“以后只要风吹过来,就是爷爷在摸你们的头。”
仪式结束,宾客散去。墓前只剩下了陈家的核心成员。
林晓晓走过来,蹲下身。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。她打开饭盒,里面是那一碗早就凉透了的、在出殡前重新热过的红烧肉。她把肉倒在墓碑前的盘子里,又倒了一杯茅台。“老陈,吃饭了。”林晓晓一边擦眼泪,一边絮叨,“这次我多放了盐,你有滋味了。你个没良心的,以后没人嫌我啰嗦了,也没人半夜偷吃东西让我抓了……你在那边,要是想吃这口了,就托梦给我。我给你做。”
苏清予让人把陈然生前最喜欢坐的那把藤椅,搬到了墓碑旁边。椅子空荡荡的,上面还放着陈然最后糊的那只断了线的纸燕子。苏清予坐在藤椅旁边的石阶上,就像以前在院子里陪他晒太阳一样。
“老陈,这地方不错。”苏清予轻声说,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聊天,“风大,凉快。还能看见海。”“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去海里钓大鱼吗?现在好了,这下面全是鱼,你想怎么钓就怎么钓。”“大炮在隔壁山头呢。你们俩要是吵架了,记得让着他点。他脾气比你臭。”
李楠站在最后,推了推眼镜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她在心里默念:“然哥,家里的账我算清了。没欠外人的。您走得干净。这盏灯,我会替您守着。只要我在,这个家,灭不了灯。”
雨停了。一道彩虹跨过海面,连接着墓地和那座废弃的码头。就像是一座桥。
陈泽最后看了一眼墓碑。墓碑上刻着八个字:【瀚海无界,心有归途。】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陈安、李进、张大伟,还有叶轻语和陈诺。这群人,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泪,但也带着光。
“走吧。”陈泽开口,声音不大,却有着千钧的重量。“爸不喜欢我们在这儿哭哭啼啼。他喜欢看咱们去干活。”
一行人慢慢走下山。陈泽走在最前面。夕阳穿透云层,洒在他的背影上。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的背影。那是一个新的一家之主的背影。孤独,决绝,且不可阻挡。
半山腰上。那把空荡荡的藤椅,静静地面对着大海。风吹过,椅子轻轻晃动了一下。仿佛真的有人坐在上面,翘着二郎腿,哼着小曲,看着这群孩子们的背影,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那是陈然。他终于可以歇歇了。而瀚海的故事,将在这些背影里,继续翻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