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饭局
时间： 2013年6月18日，晚上19:00。地点：BJ，东城区，某隐秘的胡同四合院私房菜。
BJ的六月，天就像孩子的脸，说变就变。刚才还是闷热的桑拿天，转眼间暴雨如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四合院的青瓦上，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
张德彪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，护着陈然走进院子。陈然今天穿得很正式，深灰色的定制西装，袖口微微露出百达翡丽的表盘。他刚从工信部出来，关于4G牌照（TD-LTE）的发放时间表，他已经拿到了最准确的内部消息——年底发牌。
这意味着，视频流媒体的爆发期，只剩下最后半年的窗口期。
包厢里，只有一张黄花梨木的小圆桌。客人已经到了。
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随意的Polo衫，有些微胖，发际线略高。他正拿着手机刷着什么，看到陈然进来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拘谨，只是站起来笑了笑。
“陈董，久仰。我是王辛。”
王辛。SZ市乐播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。在2013年的中国互联网江湖，他是一个异类。他不属于BAT任何一派，却靠着一款名为“乐播”的播放器，硬生生切走了中国视频市场50%以上的份额。5亿用户，无论是一线城市的白领，还是十八线小镇的青年，电脑里都装着这个软件。
“王总，幸会。”陈然坐下，示意服务员上菜，“早就听说乐播的技术独步天下，P2P点播技术让大家在2M的宽带下都能看高清，这点连腾讯都做不到。”
“那是。”提到技术，王辛的眼睛里闪着光，“腾讯视频和爱奇艺还在烧钱买服务器带宽，我的成本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。因为我用的是用户的带宽。技术，才是第一生产力。”
“瀚海视频（Hanhai Video）正在筹备上线。我需要你的P2P流媒体技术，以及你那支顶尖的技术团队。”陈然开门见山，“瀚海出资2亿美金，全资收购乐播。但是有一个条件：收购后，立刻关停所有盗版服务器，清洗内容，转型做正版流媒体平台。”
“2亿美金？”王辛冷笑一声，看都没看文件，“陈董，你打发叫花子呢？乐播现在的估值至少50亿人民币！而且，如果关了那些……那些内容，乐播还是乐播吗？用户还会来吗？”
王辛僵住。但他骨子里的傲气让他无法低头。他觉得陈然这是在趁火打劫。
“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”王辛拿起外套，“陈董，这顿饭我吃不起。”
说完，王辛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。外面的雨还在下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决绝，也有些凄凉。
陈然静静地坐在原位。他拿起那杯倒给王辛、却一口没动的茅台，缓缓倒在了地上的青砖缝里。
“技术确实无罪。”陈然喃喃自语，“但人有罪。可惜了。”
随后，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林晓晓的电话。“晓晓，收购乐播失败。”“启动B计划。让法务部实名举报乐播盗版瀚海拥有独家版权的影视剧。”“另外，通知技术部，加快我们自己的CDN节点铺设。乐播倒下后留出的真空市场，我们要第一时间吃下去。”
挂断电话，陈然看着窗外的暴雨。
时间：次日，下午16:00。地点：北京，故宫博物院。
雨后的BJ，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珐琅。夕阳洒在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上，折射出一种令人心颤的皇家威仪。
陈然换下了一身的戾气，穿了一件休闲的白T恤，牵着7岁半的陈诺，走在太和殿的广场上。苏清予打着一把油纸伞，走在旁边，像极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
“爸爸，你看那个屋顶。”陈诺停下脚步，指着太和殿檐角的走兽。“那个叫‘脊兽’。”陈然耐心地解释，“领头的是骑凤仙人，后面跟着龙、凤、狮子……”
“不，我不是看那个。”陈诺摇摇头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光芒，“我是看那个颜色。爸爸，你发现了吗？那个琉璃瓦的黄色，和墙壁的红色，在夕阳下会发光。而且，它们的排列是有韵律的，像乐谱一样。”
陈然愣了一下。他看过去，只觉得那是权力的象征，是封建王朝的遗迹。但在女儿眼里，那是色彩，是结构，是纯粹的美。
“诺诺喜欢这个？”苏清予笑着问。
“喜欢。”陈诺认真地点头，“妈妈，我想把这个颜色画下来。我觉得现在的房子都太丑了，灰蒙蒙的。我想造出像这样会发光的房子。”
陈然蹲下身，看着女儿。他的大儿子陈泽，看到的是商业模式和KPI。他的二儿子陈安，看到的是代码和逻辑。而他的小女儿陈诺，看到的是美。
“好。”陈然宠溺地捏了捏陈诺的脸蛋，“那诺诺以后就当大建筑师，或者是大艺术家。爸爸给你建好多好多的博物馆，让你去填满它们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“真的。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陈诺开心得跳了起来，跑去前面追逐一只停在汉白玉栏杆上的鸽子。
陈然站起身，看着女儿的背影，心中一片柔软。如果说陈泽和陈安是他用来征服世界的剑和盾，那么陈诺就是他灵魂深处最后的一块净土。他拼命赚钱，拼命在泥潭里打滚，为的就是能让女儿一辈子只看这些美好的东西，永远不用懂什么叫“丛林法则”。
“怎么了？”苏清予看他发呆，轻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然握住妻子的手，“只是觉得，这才叫生活。昨晚那是生存。”
苏清予何等聪明，她大概猜到了昨晚那个饭局的结果。“乐播那位，没谈拢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然叹了口气，“有些人的命，是性格决定的。他太相信技术了，却忘了这世界是由人构成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顺势而为。”陈然看着远处的景山，“牌照年底就发。视频时代要来了。瀚海必须清场。乐播……留不得。”
苏清予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她知道，陈然的每一次心软，都是对自己人的；而对挡路的人，他从不手软。
……
时间： 2013年6月20日，中午。地点：BJ，HD区，知春路。
陈然的迈巴赫停在了一个名为“锦秋家园”的小区门口。这里是BJ互联网创业的圣地，也是无数草根梦想起飞的地方。
“老板，咱们来这破小区干嘛？”张德彪看着周围乱糟糟的环境，有些不解，“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停车位都没有。”
陈然看着那个略显破旧的小区大门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他在等一个人。或者说，他在等一个时代的新王。
“彪子，把后备箱里那个箱子提上。”陈然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哪个箱子？装土特产那个？”
“不。”陈然笑了，“装诚意那个。”
那是整整500万现金，以及一张随时可以填上9位数的支票。
“我们去见一个人。”陈然迈步走进小区，“一个比王辛可怕一万倍的人。”
王辛相信技术，所以他死了。而那个人相信算法，相信人性中最底层的欲望，所以他将成为未来的神。
他是张一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