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胃镜报告单
时间： 2017年7月5日，清晨06:30。地点：北京，协和医院，特需门诊部。
清晨的医院，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——消毒水的冷冽混合着早餐摊飘来的豆浆热气，这是一种关于“生”与“死”交织的气息。
苏清予今天没有化妆，戴着一顶米色的渔夫帽，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。此时的她，褪去了“首富夫人”和“基金会理事长”的光环，只是一个满眼焦急的妻子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挂号单，坐在冰冷的等候椅上。在她身边，坐着同样一脸素颜、神色凝重的林晓晓。
“清予，别抖。”林晓晓伸手握住了苏清予冰凉的手，“还没出结果呢，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晓晓姐，昨晚他在酒店吐了。”苏清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压得很低，“吐出来的东西里……有咖啡色的血丝。但他不让我叫救护车，说怕惊动媒体，怕影响今天乐视的交割。”
林晓晓闻言，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。作为CFO，她太了解陈然了。那个男人把瀚海看得比命还重。“这个疯子。”林晓晓咬着牙骂了一句，“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？要是人没了，那才是最大的资产减值。”
就在这时，检查室的门开了。陈然被护士扶了出来。他刚做完无痛胃镜，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，脚步有些虚浮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苏清予和林晓晓同时冲了上去，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。
“怎么样？”苏清予急切地问医生。
负责检查的是协和消化内科的主任，也是陈然的老相识。老医生摘下口罩，脸色并不好看，手里拿着那份还带着温热的报告单。
“陈董，醒了吗？”老医生没理会家属，而是盯着陈然。
陈然晃了晃脑袋，强行挤出一丝微笑：“醒了。刘老，您就直说吧，是不是又溃疡了？开点药就行，我下午还要飞深圳……”
“飞什么飞！”刘老突然发火了，把报告单重重地拍在陈然胸口，“看看你的胃！都烂成什么样了？！多发性溃疡，幽门螺旋杆菌强阳性，最要命的是胃窦部已经出现了重度肠化生！”
“肠化生？”苏清予的脸瞬间煞白。她虽然不懂医，但也听说过这个词。
“就是癌前病变！”刘老毫不客气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，“陈然，你才42岁！再这么喝大酒、熬大夜、精神高压，顶多两年，这就是胃癌！到时候别说你是亚洲首富，就是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！”
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。陈然看着那张报告单，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红字，沉默了。他重生了17年。这17年里，他像一台永动机一样狂奔，为了抓住每一个风口，为了建立这个帝国。他以为重生的身体是铁打的，但现在，身体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苏清予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流了下来，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陈然，“癌前病变。”
陈然心头一痛，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：“清予，没那么严重，医生都喜欢吓唬人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这次说话的是林晓晓。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CFO，此刻拿出了一种比在董事会上还要强硬的气场。
“陈然，从现在开始，你的行程表由我们接管。”林晓晓拿出手机，直接拨通了张德彪的电话。“彪子，把老板下午回深圳的机票退了。还有，把那个贾跃亭送机的事情推掉。告诉他，老板病了，去不了。让他自己滚去美国。”
陈然苦笑：“晓晓，送机是礼节……”
“礼个屁。”林晓晓挂断电话，冷冷地看着他，“为了一个骗子，把命搭上？陈然，你这笔账算得真是‘精明’啊。”
……
时间：同日，上午10:00。地点：BJ，三源里菜市场。
从医院出来，陈然被强行按回了BJ的公寓休息。苏清予和林晓晓则并没有闲着，她们做了一个决定：不去米其林餐厅订餐，而是亲自下厨，给那个不听话的病人熬一锅养胃粥。
三源里菜市场，BJ最独特的菜市场。这里既有穿着大裤衩的大爷在砍价，也有开着法拉利来买迷迭香的富二代。
苏清予挽着林晓晓的胳膊，两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摊位间。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、剁肉声、还有活鱼甩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。这股浓烈的烟火气，冲散了刚才医院里的压抑。
“那个……师傅，这小米是新米吗？”苏清予停在一个粮油摊前，有些生疏地问道。她平时虽然管家，但买菜这种事大多是保姆做。
“那必须是新的！”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姐，正嗑着瓜子，“姑娘，看你这打扮是南方人吧？熬粥得用山西的沁州黄，那个油大，养人！”
“来两斤。”林晓晓熟练地开口，“大姐，再搭把绿豆呗？天儿热，去去火。”
“嘿，这姐姐会过日子！”大姐乐了，抓了一把绿豆塞进袋子里。
两人提着袋子继续往前走。林晓晓看着苏清予那副小心翼翼挑菜的样子，突然叹了口气：“清予，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羡慕你，还是同情你。陈然那个人，外人看着风光，其实就是个工作的机器。你跟他在一起，受了不少委屈吧？”
苏清予停在一处卖花的小摊前，拿起一束带着露水的洋甘菊。“不委屈。”苏清予淡淡地笑了，“晓晓姐，你知道吗？陈然其实很脆弱。他在外面是老虎，回到家，有时候累得像个孩子。他睡觉的时候会皱眉头，只有握着我的手才能睡踏实。”
“我是他的妻子。如果连我都觉得委屈，那他才是真的孤独。”
林晓晓愣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婉如水的女人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然选择了苏清予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煽情了。”林晓晓吸了吸鼻子，掩饰住眼底的波动，“赶紧买那个猴头菇，医生说那个对胃好。几十亿的生意我都谈下来了，我就不信治不好他这个胃病。”
就在这时，菜市场挂着的电视机里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：“突发新闻：招商银行上海分行向法院申请冻结乐视系资产共计12.37亿元。乐视大厦楼下发生小规模冲突……”
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们立刻议论开了。“哎哟，这乐视是不是要黄了？”“肯定的啊！那个贾跃亭不是说下周回国吗？我看是回不来了！”“现在的有钱人啊，心都黑！”
林晓晓和苏清予对视了一眼。在那一刻，那些千亿级别的商业动荡，那些改变历史的冻结令，就混杂在这一堆大白菜、猪肉和花椒大料的味道里，显得那么遥远，又那么真实。
“不管他们。”林晓晓提起装满猴头菇的袋子，“天塌下来，先把粥熬好。”
……
时间：中午12:30。地点：BJ，陈然的私人公寓。
陈然躺在沙发上，身上盖着毯子，电视开着，但他没看。厨房里传来高压锅“嘶嘶”的排气声，还有两个女人低声交谈的声音。
这种声音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。重生十七年，他习惯了听敲键盘的声音、听下属汇报的声音、听香槟杯碰撞的声音，却很少这样安静地听着厨房里的动静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坐在地毯上，手里依然拿着那本书。他今天难得没有看K线图，而是在看一本《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》。
“怎么看起这个了？”陈然虚弱地问。
“我在研究胃部构造。”陈泽头也没抬，“爸爸，根据这书上写的，胃黏膜的修复周期是3到5天。但如果压力持续存在，皮质醇水平过高，修复就会停止。所以，医生说的没错，药物只能治标，你需要切断压力源。”
“切断压力源？”陈然苦笑，“泽儿，瀚海有十几万员工，每天一睁眼就是几个亿的开销。这压力怎么切断？”
“分权。”陈泽合上书，认真地看着父亲，“您把太多决策权抓在自己手里了。这在管理学上叫‘单点故障风险’。如果您的胃垮了，瀚海的大脑就瘫痪了。”
“您需要建立一个更强大的决策委员会。或者……”陈泽顿了顿，“或者让我和安安更快地长大。”
陈然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“好。爸爸等你长大。”
这时，苏清予端着砂锅走了出来，林晓晓拿着碗筷跟在后面。一股浓郁的米香和猴头菇的鲜味弥漫在客厅里。
“吃饭。”苏清予把砂锅放下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陈然，坐起来。”
陈然乖乖坐好。这顿饭很简单。一锅猴头菇养胃粥，一盘清炒山药，一盘白灼秋葵。没有山珍海味，却比陈然吃过的任何国宴都舒服。
“宣布个家规。”林晓晓一边盛粥一边说，“从今天起，吃饭的时候不许谈工作，不许看手机，不许看新闻。陈泽，把你的iPad收起来。”
陈泽乖乖地把iPad塞到了沙发垫下面。
“还有。”苏清予给陈然夹了一块山药，“以后每年的体检，必须强制执行。我已经跟刘老约好了，以后每个季度复查一次。如果指标不达标……”
苏清予看了一眼陈然：“那我就带着诺诺和安安回深圳住，留你一个人在BJ当首富。”
“别别别。”陈然赶紧喝了一口粥，“我听话还不行吗？这粥真好喝。清予熬的？”
“晓晓姐挑的米，我熬的火候。”苏清予笑了。
陈然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。一个是他的过去，一个是他的现在。她们曾经可能因为感情有过芥蒂，但现在，为了他的健康，她们坐在了一张桌子上。还有懂事的儿子。
窗外的电视里，新闻还在播报乐视的惨状，贾跃亭正在某个机场候机，准备逃离这个国家。而陈然坐在充满米香味的房间里，喝着热粥。
他突然觉得，这才是重生最大的红利。不是那50亿的版权库，也不是世茂工三的地皮。而是此时此刻，这碗能暖进胃里的粥，和身边这些在乎他死活的人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突然开口，“贾叔叔走了吗？”
陈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下午一点。“嗯，应该起飞了。”
“他带走了梦想，留下了债务。”陈泽评价道。
“吃饭！”苏清予和林晓晓同时瞪了陈泽一眼。“哦。”陈泽缩了缩脖子，低头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