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婚纱与账本
2004年8月,立秋。
虽然节气过了,但江海市的“秋老虎”依然凶猛,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。
瀚海投资,顶层总裁办。
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,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林晓晓把一份蓝色的文件夹放在陈然面前的大班桌上。动作很轻,却像一声惊雷。
她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作为CFO,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私人情感,只有冷冰冰的专业。
陈然拿起文件夹,翻开。
里面是瀚海网吧连锁事业部最近两个季度的审计报告,以及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复印件。
【关于江海市城北三分店装修工程款虚报的调查】【关于显卡采购单价高于市场均价15%的说明】【关于黄志强(老黄)个人账户及其未婚妻账户的大额资金流入记录】
一笔笔,触目惊心。
总金额加起来,超过了300万。
在2004年,这笔钱足以在江海市最好的地段买五套大房子,或者在上海付一套豪宅的首付。
“证据确凿。”林晓晓抱着手臂,声音冷静,“装修队是他未婚妻弟弟开的空壳公司。电脑供应商那边也承认了,每台机器给他返点200块。”
陈然点了一根烟,没有说话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老黄。
那个大学四年睡在他上铺的兄弟。那个在2002年世界杯期间,光着膀子帮他搬啤酒、在充满汗臭味的网吧通宵看场子、为了几十块网费跟小混混干架的老黄。
那时候他们穷,一碗泡面两个人分,但心是齐的。
现在公司有钱了,市值几十亿了,人心却散了。
“报警吧。”林晓晓给出了建议,“职务侵占,数额巨大,够判十年。必须杀鸡儆猴,否则以后公司大了,下面的诸侯没法管。”
“不行。”
陈然吐出一口烟圈,否决得很干脆。
“为什么?”林晓晓皱眉,“因为他是兄弟?陈然,慈不掌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然按灭了烟头,看着窗外,“但如果把他送进去,他这辈子就毁了。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,请柬都写好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陈然的声音低沉,“是我带他出来的。我不希望我们的故事,以他在监狱里踩缝纫机作为结局。”
林晓晓看着陈然,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去处理。”陈然站起身,“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……
就在这时,陈然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:老婆(肉包子)。
原本凝重得快要滴水的氛围瞬间被打破。陈然深吸一口气,用手搓了搓脸,调整了一下表情,接起电话时,语气已经变得温柔无比。
“喂,清予?”
“陈然!你在哪呢?不是说好今天下午陪我试婚纱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苏清予兴奋的声音,“我已经到店里了!那件法式缎面的到了!你快来呀!”
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,陈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。
一边是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喜悦,一边是兄弟反目的凄凉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
江海市最高端的“罗曼蒂克”婚纱摄影会所。
陈然走进VIP试衣间的时候,苏清予刚刚换好婚纱出来。
巨大的落地镜前,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缎面婚纱,剪裁简约大方,完美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背部线条。
她转过身,看到陈然,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。
“陈然!好看吗?”
她提着裙摆,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转了个圈。
陈然愣住了。
眼前的苏清予,圣洁,美好,没有一丝杂质。她是那么干净,和刚才那本发霉的账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看着她,陈然觉得心里那些被背叛的愤怒和阴霾,似乎都被驱散了一半。
“好看。”
陈然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,看着镜子里的两人。
“像天使一样。”
“贫嘴!”苏清予脸红了,但眼里的幸福藏都藏不住,“这件有点紧,特别是胸口这里……我都快喘不过气了。”
“清予。”
陈然忽然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,紧紧地抱着她,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子里。
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
苏清予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虽然他在调情,但那个拥抱里,似乎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依赖。
她不再挣扎,而是转过身,双手捧起陈然的脸,温柔地看着他。
“是不是公司的事让你心烦了?”
陈然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,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只要你在,就没事。”
……
晚上八点。
把心满意足的苏清予送回家后,陈然独自一人来到了“金碧辉煌”夜总会。
他没有带秦朗和小武。这种时候,不需要保镖,只需要两个男人面对面。
包厢里,音乐声震耳欲聋。
老黄正搂着两个陪酒小姐,手里拿着麦克风吼着歌,桌子上摆满了洋酒。他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整个人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油腻和癫狂。
陈然推门进去,径直走到点歌台,把音乐关了。
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。
“出去。”陈然对那些小姐说。
小姐们很有眼力见,拿着包跑了。
老黄醉眼惺忪地看着陈然,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但这笑容里透着一股心虚和苦涩。
“哟,然哥来了?来,喝酒!今晚兄弟请客!”
老黄拿起一瓶路易十三,就要给陈然倒酒。
陈然没有接酒杯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账本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“老黄,别装了。”
老黄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文件夹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最后变成了一种颓然的苍白。
他慢慢放下酒瓶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点燃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林晓晓查出来的吧?”老黄的声音沙哑。
“是。”
“我就知道……那个女人精得跟鬼一样,早晚瞒不住。”
老黄苦笑一声,抬头看着陈然。
“然哥,你是来送我进去的吗?”
“我要是想送你进去,现在来的就是警察。”陈然在他对面坐下,眼神平静而哀伤,“为什么?老黄,瀚海给你的待遇不低。年薪加上分红,一年也有几十万。为什么要碰这根红线?”
“为什么?”
老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突然激动起来。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眼圈红了。
“然哥,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!”
“是,一年几十万是不少。可是跟你比呢?跟林晓晓比呢?甚至跟张大炮比呢?”
“我们是一起出来的!当初在网吧,我也没少熬夜,我也没少流汗!可是现在呢?”
“你陈然是亿万富翁,是商业教父。林晓晓是女皇,张大炮手里管着几千号人。我呢?我就是个管网吧破电脑的!”
老黄猛地灌了一口酒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我能力不行,我没学历,不懂英语,看不懂那些财报。我在公司开会,听着那些海归说什么KPI、什么IPO,我像个傻逼一样坐在那儿!”
“我怕啊,然哥。”
“我怕哪天公司不需要我了,你们就把我踢了。”
“我想在被踢走之前,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我想买套大房子,我想让丈母娘看得起我……我有错吗?”
陈然静静地听着。
这就是老黄的心里话。
是自卑,是恐惧,也是能力配不上野心后的扭曲。
陈然没有反驳,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“老黄,你错了。”
陈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你如果不贪,只要我在一天,瀚海就有你的一把椅子。是你自己把椅子砸了。”
老黄愣住了,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“我对不起你……然哥……我对不起兄弟们……”
陈然看着这个曾经睡在他上铺的兄弟,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,心里那根弦断了。
“这三百万,你拿去买房吧。就当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。”
陈然站起身。
“但是,瀚海你不能待了。”
“我会发个公告,说你身体原因辞职。股份公司会按原价回购。”
“拿着钱,做点小生意,好好过日子。别再赌了,也别再飘了。”
老黄猛地抬起头,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然。
他以为自己会坐牢,或者至少要倾家荡产赔这笔钱。
“然哥……”老黄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拉陈然的衣角。
陈然退后了一步。
这小小的一步,划开了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“以后,别叫我然哥了。”
“叫陈总吧。”
陈然转过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
“老黄,新婚快乐。”
“砰。”
门关上了。
包厢里,老黄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他知道,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而是那个曾经带着他一起做梦、一起飞翔的时代。
陈然走出夜总会。
秦朗和小武站在车边等他。
“老板,没事吧?”秦朗看到陈然泛红的眼眶,低声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
陈然抬头看着在这个城市上空闪烁的霓虹灯。
“丢了个包袱,轻快多了。”
他钻进车里,闭上眼睛。
“开车。回桂花苑。”
在那个有苏清予的地方,他才能睡个好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