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内鬼
2018年的夏天，深圳热得像个蒸笼。但这股热浪并没有传导到资本市场。
瀚海大厦，36层风控部。
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股市还要冷。中央空调开到了18度，让每一个进出的人都忍不住裹紧了外套。
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里，陈泽正坐在那个对他来说还有些宽大的老板椅上。12岁半的他，个子已经蹿到了那一米六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。
他的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，屏幕上滚动的不是K线图，而是瀚海集团过去半年的一万三千条采购流水数据。
“小陈总……”
一个穿着职业装、三十多岁的女经理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，“林总吩咐的，让您每隔两小时休息一下，把牛奶喝了。”
她是风控部的副总监，也是林晓晓特意安排来“辅导”太子的。但这半个月下来，她发现自己根本辅导不了这位爷。陈泽对数据的敏感度，甚至超过了那些拿着百万年薪的首席审计师。
“放那吧。”陈泽头也没抬，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，“王总监，采购部那边的数据，为什么还是没有通过交叉验证？”
女经理愣了一下：“采购部的刘总说，有一部分服务器配件是从海外进口的，因为汇率波动和关税原因，发票金额和实际入库成本有差异，这是行业惯例……”
“行业惯例？”陈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转过椅子，那双清冷的眼睛盯着女经理，“‘行业惯例’就是指把市价300块的散热风扇，报成800块？还是指把这一批所谓的‘海外进口’配件，实际上是从华强北的一家皮包公司转了一手？”
女经理的冷汗瞬间下来了：“这……小陈总，采购部的刘强是公司的老臣了，跟着陈董打江山的时候……”
“在数据面前，没有老臣，只有变量。”陈泽打断了她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，“通知刘强，让他十分钟内到第一会议室。另外，通知张德彪叔叔，带安保部的人在楼下等着。”
……
第一会议室。
采购部总经理刘强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脸上还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。他四十出头，挺着个啤酒肚，手腕上戴着一块几十万的绿水鬼。
在他看来，这不过是太子爷暑假无聊，来公司玩一玩“微服私访”的游戏。他是林晓晓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，自认在公司根深蒂固，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
“哟，泽少爷！”刘强一屁股坐在陈泽对面，笑呵呵地掏出烟，“听下面人说您对咱们部门的数据有疑问？嗨，那些报表都是做给税务局看的，您哪看得懂那个。改天叔带你去坐游艇出海钓鱼，那才叫好玩。”
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还有站在角落里的张德彪。
陈泽没有理会他的套近乎。他打开投影仪，一张复杂的关系网图出现在大屏幕上。
“刘强，工号0079。2008年入职。”陈泽的声音稚嫩却冰冷，“过去三年，你经手的‘瀚海云’服务器采购项目中，有六家供应商的注册地址，都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个房间。而那个房间的业主，是你老婆的弟弟。”
刘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，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：“泽少爷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那是正规招标……”
“正规招标？”陈泽按下遥控器，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的银行流水截图，“这六家公司在收到瀚海的货款后，会在24小时内把30%的资金转入一个名为‘海鑫贸易’的离岸账户。而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，是你正在英国留学的儿子。”
“总金额，一亿两千万。”陈泽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刘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：“你……你监视我？这是违法的！我要见林总！我要见陈董！我在瀚海流过血，我在非洲帮公司挡过子弹！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凭什么查我！”
“凭我是瀚海未来的董事长。”陈泽坐在那里，纹丝不动，“也凭你触犯了《刑法》第271条，职务侵占罪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刘强恼羞成怒，竟想冲过来，“老子替你爸卖命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！”
“砰！”
还没等他冲到陈泽面前，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张德彪动了。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，瞬间挡在了陈泽身前。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刘强的脖子，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按在了会议桌上。
“刘强，你刚才想干什么？”张德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气，“敢动泽少爷，你有一百条命都不够赔。”
刘强拼命挣扎，脸憋成了猪肝色，眼神里的嚣张终于变成了恐惧。
陈泽站起身，走到刘强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你说你在非洲流过血。那是2010年的事。那次事故，公司赔了你五十万，给了你期权，还把你提拔到了现在的位置。这份情，瀚海早就还清了。”
“贪婪是人的本性，这我可以理解。但你不该贪‘瀚海云’的钱。”陈泽推了推眼镜，“那是我弟弟安安在海外拼命换回来的技术底座。你把劣质风扇装进服务器里，导致上个月数据中心温度异常升高了3度。如果因为这个导致芯片烧毁，你知道后果吗？”
“那不仅是一亿两千万，那是瀚海的命。”
陈泽转过身，不再看他一眼：“彪叔，交给经侦吧。证据链我已经打包发给法务部了。十年起步，让他进去好好反省。”
“是。”张德彪一挥手，门外进来两名安保人员，架起瘫软如泥的刘强往外拖。
“陈泽！你不得好死！你太狠了！你比你爸还狠！”刘强绝望的嘶吼声回荡在走廊里，渐渐远去。
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陈泽看着屏幕上那个关系网图，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，喝了一口。腥，且冷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缓慢的掌声从门口传来。
陈然走了进来。他披着一件外套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，但眼神里却满是复杂的情绪。林晓晓跟在他身后，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既有骄傲，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疼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放下杯子，那一瞬间，他卸下了刚才的冷酷，变回了一个做错事等待家长批评的孩子，“我是不是……做得太绝了？”
陈然走到儿子面前，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。“绝吗？也许吧。”陈然坐在桌子上，看着大屏幕，“如果是我处理，可能会给他留点面子，让他主动辞职，把钱吐出来就算了。毕竟，水至清则无鱼。”
陈泽低下了头。
“但是。”陈然话锋一转，手掌重重地按在儿子的肩膀上，“那是守成之君的做法。现在的瀚海，正处在暴风雨的前夜。我们需要的是一把快刀，是一双容不得沙子的眼睛。泽儿，你今天做得对。乱世用重典，沉疴下猛药。”
“可是，刘强叔叔以前还抱过我……”陈泽的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当他把手伸向公司命脉的时候，他就已经切断了这段情分。”林晓晓走过来，从后面抱住儿子，“泽儿，记住，商场上没有叔叔，只有伙伴和对手。背叛伙伴的人，必须付出代价。否则，对那些忠诚的人不公平。”
陈然看着这母子俩，心里有些感慨。前世，他直到死都在被各种人情世故裹挟，优柔寡断。这一世，他的儿子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弥补他的弱点而生的。这种绝对的理性，或许会让陈泽失去一些温情，但却能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帝国掌舵者。
“行了，工作的事结束了。”陈然看了看表，“下班。今天是你妈生日，清予阿姨订了蛋糕，诺诺画了一天的画要送给她。别把这种杀气带回家。”
陈泽深吸了一口气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那个冷酷的“少东家”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的清澈。
“知道了，爸爸。我去洗把脸。”
……
半山御景的晚餐，依然是温馨而热闹的。为了庆祝林晓晓的生日，苏清予特意让人空运来了顶级的蓝鳍金枪鱼，张德彪在院子里架起了烧烤架。
“晓晓姐，生日快乐！”苏清予笑着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礼盒，“这是我和诺诺一起挑的，看看喜不喜欢？”
盒子里是一条璀璨的红宝石项链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，正配林晓晓的气质。
“破费了啊。”林晓晓嘴上说着，手却很诚实地让苏清予帮她戴上，“还是清予你有眼光，陈然那个直男只会送我爱马仕，家里的包都快堆不下了。”
陈然在一旁无辜躺枪，只能默默地喝着温水。
陈泽坐在角落里，看着大人们谈笑风生，看着陈诺拿着烤串喂给张德彪吃，看着爷爷奶奶在旁边斗嘴。他感觉心里那个被数据填满的冰冷角落，正在一点点回暖。
“哥哥。”陈诺凑过来，神神秘秘地递给他一张画。画上是一个穿着铠甲、拿着宝剑的少年，正站在城墙上守护着身后的花园。花园里有花，有树，还有笑着的一家人。
“这是送给妈妈的，但我先给你看。”陈诺眨着大眼睛，“因为我知道，今天你也打了一只大怪兽。”
陈泽愣了一下，看着那幅画，突然笑了。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轻松的笑。
“嗯。”陈泽摸了摸妹妹的头，“以后，无论有多大的怪兽，哥哥都会挡在外面。你们只要负责在花园里开心就好。”
夜色渐深。陈然站在露台上，看着楼下正在给林晓晓切蛋糕的儿女们。。但他知道，瀚海的根基已经稳了。因为他不仅有了能打仗的将，还有了能守业的王。
“老板，经侦那边来电话了。”张德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，“刘强全招了。而且还咬出了两家以前吃回扣的供应商。这次清洗，咱们能追回至少三个亿的损失。”
“好。”陈然点燃了一根烟（偷偷的），深吸了一口，“告诉泽儿。让他继续查。这个暑假，我要他把瀚海身上所有的脓包都挑干净。”
“这小子，手里的刀，比我当年还快。”
烟雾缭绕中，陈然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凛冬将至？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