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那辆修好的老解放
2027年5月,初夏。南澳水头村的清晨,阳光穿透薄雾,洒在沾满露水的龙眼叶上。
院门口,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引擎已经启动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陈泽穿着白衬衫,并没有系领带,袖口随意卷起。叶轻语站在他身侧,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。并没有孩子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爸,妈,苏姨,我们走了。”陈泽对着站在台阶上的三位长辈挥手。
林晓晓(陈泽生母)走下台阶,伸手帮儿子理了理衣领。她的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,眼眶微红,嘴上却依然硬气:“回去好好过日子。要是再敢把媳妇气跑了,我就没你这个儿子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陈泽握住林晓晓的手,那是母亲的手,不再年轻,却依旧温暖。
“轻语,这罐蜂蜜带上。”苏清予把一个玻璃罐塞进叶轻语怀里,“是村里养蜂人刚割的,润肺,你这几天咳嗽,记得喝。”
“谢谢苏姨。”叶轻语抱住罐子,轻轻点了点头。
车子缓缓驶离。陈然站在那棵老龙眼树下,手里端着茶缸,一直目送车尾灯消失在拐角。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林晓晓转过身,抹了一把眼角,“孩子大了,总要飞的。”
“我是看那路口。”陈然喝了口茶,掩饰住眼底的不舍,“大炮怎么还没来?说好九点的,这都九点半了。这死胖子,从来不迟到的。”
“估计是堵车吧。”林晓晓看了看天,“我去厨房盯着那只鸡。大炮最爱吃这口,炖烂乎点。”
……
九点四十五分。村口的土路上,并没有传来豪车的引擎声,而是响起了一阵极其粗糙、沉重、甚至带着点破音的轰鸣。
“突突突——吭哧——突突突——”
这声音太特别了。像是一头年迈的老牛,在费力地拉着犁。陈然猛地放下茶缸,那声音直接击穿了他三十年的记忆,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一辆军绿色的、车漆有些斑驳的解放CA10卡车,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黑烟,笨拙地转过弯,停在了陈家精致的小院门口。车头上,居然还挂着一朵有些褪色的大红花。
驾驶室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,“吱呀”一声。一个胖大的身影跳了下来——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在地上,但他撑住了。
张大炮。他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肚子大得像怀了孕,那件总是穿在身上的旧夹克显得有些紧绷。但他脸上的笑,依然是那种没心没肺的憨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然哥!嫂子!”张大炮拍着车门,像个献宝的孩子,声音沙哑却透着狂喜:“看看!我是开着啥来的!”
陈然一步一步走过去,手颤抖着抚摸那滚烫的引擎盖,摸过那粗糙的铁皮。这辆车,是瀚海的第一滴血。
“你个疯子……”陈然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“这车早就报废了……你在哪捡回来的?”
“废品站!”张大炮嘿嘿一笑,汗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流,“我找了一年才找到它。发动机烂了,我就去拆别的车拼;变速箱坏了,我就找老师傅磨。然哥,我把它修好了。真的修好了。”
他像是在邀功,眼神亮晶晶的:“然哥,今天是咱们第一次出车的纪念日。我想着……再带你兜一圈。最后一次。”
陈然看着他。看着他苍白的嘴唇,看着他额头上那层不正常的虚汗,还有那只背在身后、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手。陈然是何等精明的人,他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一下,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。
但他什么都没问。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扯出一个笑容:“行。上车。哥陪你疯。”
“大炮!这么热的天开这破车?”林晓晓从屋里跑出来,“鸡汤都好了,先吃饭吧!”
“嫂子,我就带然哥转转,二十分钟就回!”张大炮冲林晓晓挥挥手,“回来正好喝汤!给我留个大鸡腿啊!”
“行行行,两个老疯子!”林晓晓骂道。
……
车子开动了。没有空调,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,混合着机油味、皮革味和老男人身上的烟草味。那是他们青春的味道。
张大炮握着那个巨大的方向盘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。这车没有助力,转个弯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但他开得很开心,嘴里哼着那首他们当年的主打歌:“说走咱就走哇,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……”
“然哥。”张大炮大声喊道,为了盖过噪音,“还记得95年那次不?在湖南,那帮路霸拦车要钱,你拿个扳手就跳下去了,吓得那帮孙子屁滚尿流!”
“记得。”陈然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眼眶发热,“其实我当时腿都抖了。是你,是你拿着把西瓜刀挡在我前面。”
“嘿嘿……那必须的。”张大炮笑了,“我没本事,谈生意我不行,算账我不行。我就一身肉。谁想动然哥,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”
车子开上了沿海公路。海风灌进来,吹乱了两个老头的白发。
“然哥……”张大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其实……我这车没修好。”
陈然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发动机……有个缸不工作了。”张大炮喘着粗气,眼神开始有些迷离,“我也一样。医生说……我也缺了个缸。”
陈然的心猛地揪紧,一把抓住张大炮的手臂:“停车!大炮,停车!我们去医院!”
“别!然哥,求你,别停!”张大炮死死抓着方向盘,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,“让我开完这一段。我就想……就想载着你,再跑一次。”“然哥,我这辈子,最开心的日子,不是后来住别墅、开豪车。就是咱们开着这破车,饿着肚子,在那条破路上跑的时候。”“那时候咱们穷,但是咱们有劲儿啊。咱们看着前面的路,觉得全是光。”
“大炮……”陈然哽咽了。
“然哥。”张大炮转过头,看了陈然一眼。那个眼神里,有留恋,有感激,还有深深的告别。“下辈子……要是还能遇见,我还给你当司机。咱们还开这辆车。行不?”
“行!行!我给你当司机!我给你开!”陈然泪如雨下。
车速慢慢降了下来。前面的路边,是一片金色的沙滩,海浪拍打着礁石。那是终点。
张大炮踩下离合,挂空挡,拉手刹。动作依然那么熟练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。
“到了……”张大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想笑,但嘴角刚咧开,一股暗红色的血就从鼻孔里涌了出来,滴在那件旧夹克上。
“大炮!!”陈然疯了一样扑过去,用手去堵他的鼻子,“你别吓我!你别吓哥!”
张大炮的身子软软地倒在陈然怀里。他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那串车钥匙。“车……归你了……”“鸡腿……别忘了……”
那只粗糙的大手,重重地垂了下去。那双看着陈然看了一辈子的眼睛,缓缓闭上了。
世界安静了。只剩下海浪的声音,和陈然撕心裂肺的哭声。“张大炮!!你醒醒!!”“你他妈起来!我们还没到终点!还没到啊!!”
在这个狭窄闷热的车厢里,陈然抱着他最好的兄弟,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那辆修好的老解放,载着他们回到了三十年前,却把其中一个人,永远留在了回忆里。
……
陈家小院。林晓晓把砂锅端上桌。金黄的鸡汤,上面飘着几颗红枸杞,香气四溢。她特意把两只最大的鸡腿都盛在一个大碗里。
“怎么还不回来?”林晓晓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“这都出去一个小时了。”
“可能是在海边聊嗨了吧。”苏清予正在摆筷子,“他们老哥俩,话多。”
“啪!”苏清予手里的筷子突然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却觉得心慌得厉害,怎么也抓不住那根筷子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了车声。不是那辆老解放的轰鸣。是救护车刺耳的警报声。
林晓晓手里的汤勺僵住了。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陈然失魂落魄地走进院子。陈然的身上全是血——那是张大炮的血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全是泪痕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
“老陈?”林晓晓的声音在发抖,“大炮呢?他不是说……要回来吃鸡腿吗?”
陈然抬起头,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菜,看着那个装着两只鸡腿的大碗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“晓晓……”“大炮他……不吃了。”
林晓晓的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桌子。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进了那碗滚烫的鸡汤里。
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“嫂子”、那个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陈然、那个傻乎乎笑着的胖子。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院子里的龙眼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那辆停在路边的老解放卡车,车头的大红花在风中微微颤抖,像是一场盛大喜事的挽歌。
这是2027年的夏天。陈然失去了他最坚硬的盾牌,也失去了他青春里最后的见证者。那碗鸡汤,终究是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