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火车上的股神
K284次列车，江海开往上海。
这是2002年最豪华的交通工具之一——软卧。一张票价要两百多，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。
陈然躺在下铺，随着列车有节奏的“哐当哐当”声，翻看着手里的一本《证券投资学》。虽然他是重生的，但有些专业术语还得温习一下，免得到时候跟大佬聊天露怯。
这个包厢里一共四个人。
他对面是个穿着花衬衫、戴着金链子的中年胖子，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手包，一看就是那个年代典型的“先富起来”的小老板。
上铺是两个年轻女孩，应该是去上海找工作的大学生，正趴在床沿上，一脸崇拜地听那个胖子吹牛。
“小姑娘，去上海找工作啊？难哦！”
胖子一边剥着茶叶蛋，一边唾沫横飞，“现在的上海滩，那是鳄鱼池！没有关系，没有门路，你们去了就是送死。不像哥哥我，这次去上海，是去‘坐庄’的！”
“坐庄？”一个圆脸女孩好奇地问，“是打牌吗？”
“哎哟，太单纯了！”胖子哈哈大笑，露出两颗金牙，“股票！懂不懂？我在上海认识几个私募界的大佬，这次是有内幕消息，去大户室指挥操盘的！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那种！”
说着，胖子故意抖了抖手腕，露出一块金光闪闪的“劳力士”（虽然陈然一眼就看出那是广州站西路的高仿货，秒针走得跟拖拉机似的）。
“哇！大哥你这么厉害啊！”两个小姑娘没见过世面，顿时被唬住了，“那你能教教我们吗？我们听说现在股市好像在跌啊。”
“跌那是给散户看的！”胖子一脸高深莫测，“我们这种主力，就是要借着利空洗盘！我跟你们说，那个‘银广夏’知道吗？那就是兄弟我当年参与过的项目……”
陈然在下铺听得差点笑出声。
银广夏？那可是A股历史上著名的造假案，去年就崩盘了，这胖子竟然拿这个吹牛，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。
他合上书，翻了个身，准备睡觉。
“哎，小兄弟。”
胖子见陈然不搭理他，觉得丢了面子，主动撩拨道，“看你也在看股票书，也是去上海炒股的？学生吧？”
陈然坐起来，挠了挠头，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：“是啊大哥，我是大四学生，快毕业了，想去上海碰碰运气。”
“大四啊……”胖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然。
陈然今天穿得很休闲，T恤牛仔裤，看着确实像个穷学生。那台昂贵的V70被他压在枕头底下，没拿出来。
“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，但股市这东西，水太深，你把握不住。”胖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，语重心长地教育道，“你看看你，书生气太重。炒股要靠这里，还要靠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脑袋，又拍了拍那个鼓鼓的手包。
“本金带了多少？五千？一万？”
“没多少。”陈然老实地回答，“就是点生活费。”
“那完了。”胖子摇摇头，一脸同情，“上海消费多高啊。听哥一句劝，到了上海，先找个保安或者服务员的工作干着。炒股？你那点钱连手续费都不够。别到时候输得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，哭着鼻子找妈妈。”
上铺的两个女孩也投来同情的目光：“是啊同学，股市有风险，你还是踏实找工作吧。”
陈然连连点头：“大哥说得对，大哥教训的是。我就是去看看，不一定要炒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！”胖子心满意足，感觉自己的形象更加高大了，“以后在上海混不下去了，可以来找我。我在黄河路那边有点人脉，给你介绍个端盘子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就在胖子吹得正起劲，准备给两个女孩讲讲他当年如何“单枪匹马战庄家”的时候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一阵极具科技感和穿透力的震动声从陈然枕头下传来。
陈然歉意地笑了笑：“不好意思，接个电话。”
他伸手摸出那台黑色的、在灯光下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摩托罗拉V70。
胖子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。
V70？！
这可是刚出的机皇啊！专柜要快五千块！而且还得预定！这穷学生怎么会有？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陈然大拇指轻轻一推。
“咔哒。”
那个优雅的旋盖动作，简直帅炸了。
“喂，老黄啊。”陈然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，但内容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。
“哦，今天的销售报表出来了？多少？认筹金两千万？稍微少了点啊，昨天不是一千二百万吗？怎么今天才涨了八百万？”
胖子正在剥茶叶蛋的手僵住了。
两……两千万？
陈然换了个姿势，靠在床头，继续说道：
“什么？李国华要把那五百万佣金先打过来？行吧，让他打到公司账上。告诉财务，拿出五十万，给销售团队发奖金。剩下的别动，下周我有大用。”
“对了，大炮那边的腿怎么样了？让他别太拼，身体要紧。要是实在忙不过来，就再去招一百个兼职。反正咱们现在有的是钱。”
挂断电话。
“咔哒。”
旋盖合上。
陈然随手把那台价值不菲的手机扔在被子上，继续拿起那本《证券投资学》，仿佛刚才只是接了个推销电话。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上铺的两个女孩嘴巴张成了O型，看着陈然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震惊，甚至带着一丝……花痴。
而对面的胖子，手里的茶叶蛋“咕噜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看自己手腕上的假劳力士，又看看陈然那台真V70，再想想刚才那通电话里的“两千万”、“五百万”。
这特么哪里是穷学生？这是微服私访的太子爷啊！
“那……那个，小兄弟……”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脸上的肥肉都在抖，语气瞬间变得卑微，“您……您是做大生意的？”
“小生意。”陈然头都没抬，翻了一页书，“就是个卖房子的。”
“这还小生意……”胖子尴尬地赔笑，“刚才哥哥我有眼不识泰山，您别往心里去。那个……您刚才说的认筹金，是哪个盘啊？我有几个朋友也想买房……”
“东城国际。”陈然淡淡地吐出四个字，“不过你朋友可能买不到了，第一批已经卖光了。”
说完，陈然拉起被子，蒙住头。
“困了，睡觉。”
剩下胖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，想套近乎又不敢，想吹牛又张不开嘴，憋得脸都紫了。
上铺的两个女孩互相挤眉弄眼，偷偷拿出纸笔，似乎在商量怎么去要这个“帅哥学长”的联系方式。
被窝里，陈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这种扮猪吃虎的感觉，虽然俗套，但真的很爽。
不过，笑过之后，他的思绪又飘远了。
马上就要毕业了。
上一世的这个夏天，502宿舍充满了离别的愁绪。
老黄回了老家当公务员，一辈子唯唯诺诺，最后死于酒精肝；眼镜去了深圳做码农，头发掉光，三十五岁被裁员；张大炮……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，混迹社会，最后下落不明。
“这一世，不一样了。”
陈然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。
他把张大炮变成了销售总监，把老黄变成了后勤部长，把眼镜变成了网络推手。
但这还不够。
“等这次从上海回去，正好赶上毕业典礼。”
陈然在心里盘算着。
“到时候，我要送给兄弟们一份真正的毕业大礼。我要让502宿舍的每一个人，都挺直了腰杆，走出校门。”
……
6月10日，周一，上午九点。
列车抵达上海站。
走出车站，扑面而来的是2002年上海特有的湿热与繁华。
满大街的桑塔纳出租车，高耸入云的金茂大厦，还有空气中那种让人躁动的机遇的味道。
陈然没有心情欣赏风景。他拦了一辆车，直奔浦东。
那个地方，叫银河证券浦东营业部。
在前世的记忆里，私募大佬叶从文在跳楼前，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。
那时候的叶从文，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大的滑铁卢。他重仓的一只股票被庄家恶意做空，爆仓出局，不仅赔光了自己的钱，还背上了巨额的客户债务。
现在的他，应该正像个鬼魂一样，游荡在大户室里，看着那个绿油油的屏幕发呆。
……
银河证券，二楼大户室。
这里是那个年代散户心中的圣地，只有资金量达到一定级别的客户才能进入。
但现在的行情不好，大户室里冷冷清清，只有几个老股民在打牌、织毛衣。
陈然推门进去，目光扫视全场。
很快，他在角落的一台电脑前，看到了那个背影。
那是怎样一个背影啊。
头发像鸡窝一样蓬乱，身上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白衬衫，领口敞开着，后背已经汗湿了。
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，死死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，手指在微微颤抖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不可能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主力明明在吸筹……”
陈然走过去，站在他身后。
电脑屏幕上，是一只叫“深赛格”的股票。K线图一路向下，那是断崖式的暴跌。
“别看了。”
陈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主力已经跑了。这就是个杀猪盘。”
椅子上的人猛地回过头。
那是一张憔悴到极点的脸。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双眼布满血丝，眼神里透着一种想杀人又想自杀的疯狂。
这就是叶从文。未来的“私募教父”，现在的“过街老鼠”。
“你是谁？！”叶从文的声音嘶哑，像只受伤的野兽，“债主？追债追到这来了？我告诉你，要钱没有，要命一条！”
“我不是债主。”
陈然拉过旁边的椅子，坐下。
他看着叶从文，就像看着一块蒙尘的金子。
“我是来给你送钱的。”
“送钱？”叶从文冷笑一声，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，“神经病。滚远点，别烦我。”
“我知道你爆仓了。”
陈然没有滚，反而凑近了一些，压低声音，“我知道你欠了客户八百万。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楼顶的天台。”
叶从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他慢慢转过头，眼神变得危险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陈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台黑色的V70，放在桌子上。
“重要的是，我知道怎么让你在半个月内，把这八百万赚回来。”
“甚至，翻倍。”
“呵。”叶从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半个月？翻倍？现在的行情是大熊市！除非证监会明天宣布暂停国有股减持！否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市！”
陈然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叶老师，你的直觉依然很准。”
陈然身体前倾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如果我告诉你，6月24日，国务院真的会宣布暂停国有股减持呢？”
轰！
叶从文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国有股减持，这是悬在A股头顶两年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，也是导致这轮大熊市的罪魁祸首。
如果真的暂停……
那就是井喷！是史诗级的暴涨！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叶从文的声音在颤抖，他死死盯着陈然的眼睛，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。
但他失败了。
那双年轻的眼睛里，只有深不见底的自信，和一种看透未来的从容。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
陈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那是苏清予给他的那张存着两百万的卡。
他把卡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里是两百万。密码是你生日——哦不，密码是6个8。”
“我聘请你做我的操盘手。杠杆拉满，全仓杀入。”
“赢了，利润五五分。输了，算我的。”
陈然看着这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天才。
“叶从文，敢不敢陪我疯一把？”
“要么从这栋楼跳下去，变成一滩烂泥。”
“要么拿着这两百万，跟我一起，把那些吃了你的庄家，一个个杀回去。”
大户室里很安静。
只有电脑主机嗡嗡的散热声。
叶从文看着那张银行卡，又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那种早已熄灭的、属于赌徒和天才的火焰，在他的眼底重新点燃了。
良久。
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，按在了那张银行卡上。
指甲缝里还有泥，但这只手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只要那是真的……”
叶从文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一股狠劲。
“我就把这条命，卖给你。”
陈然笑了。
他知道，那个未来的私募教父，归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