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偷袭
2003年6月，韩国首尔（时称汉城），江南区。
一场梅雨刚过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泡菜味和柏油路的气息。
这里是韩国互联网产业的心脏。虽然没有上海陆家嘴那么宏伟，但那些密集的写字楼里，藏着无数正在疯狂输出网络游戏的团队。
下午三点，Actoz Soft（亚拓士）总部会议室。
气氛剑拔弩张。
会议桌的一端，坐着Actoz的副社长崔明秀和几个高管，脸色阴沉。另一端，坐着年轻的陈然和林晓晓。
林晓晓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，长发挽起，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，面前放着厚厚一沓全英文的文件。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做笔记的助理，而是掌控节奏的首席谈判官。
“陈先生，”崔明秀操着生硬的中文（旁边有翻译），敲着桌子，“我们虽然和盛大有纠纷，但《传奇》依然是中国第一网游。你想接手代理权？请问瀚海投资有什么资格？你们只是一家……地方性的网吧管理公司。”
傲慢。这是韩国人一贯的态度。
陈然笑了。他靠在椅子上，没有回答，只是给林晓晓递了个眼色。
林晓晓推了推那副平光镜，打开一份文件，推到崔明秀面前。
“崔社长，纠正一下。我们不仅仅是网吧管理公司。”
“这是最新的数据报告。瀚海网吧系统覆盖了中国经济最发达的JS省90%的网吧终端，控制着超过30万台电脑的桌面入口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林晓晓翻开第二页，那是几张银行的资金证明复印件。
“我们在香港的离岸账户里，随时可以调动200万美元（约1600万人民币）的现金。据我所知，盛大已经连续两个季度没有给贵公司打款了吧？Actoz现在的现金流，应该很紧张才对。”
崔明秀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被说中了。
盛大陈天桥为了逼迫韩国人让步，直接断了供。Actoz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，股价暴跌，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。
“有钱又怎么样？”崔明秀嘴硬道，“盛大掌握着几千万的用户数据。就算我们要换代理，数据在他们手里，你怎么运营？”
“数据？”
陈然忽然开口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笔画了一个圈。
“崔社长，你还没明白吗？”
“盛大敢断供，就是因为他觉得你们离不开他。他觉得他垄断了用户。”
“但我可以打破这个垄断。”
陈然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我在江苏有30万台电脑。只要我一声令下，我的系统可以屏蔽盛大的登录器，强行推广新的客户端。”
“我可以告诉玩家：盛大是盗版，我们才是正版。原有的数据可以根据充值记录进行补偿。”
“虽然会有损失，但我能保住《传奇》在中国最富庶区域的半壁江山。而盛大，会失去一切。”
“我是那个唯一能拿着刀，架在陈天桥脖子上的人。”
陈然俯下身，双手撑在桌子上，直视崔明秀的眼睛。
“现在，我有钱，我有渠道，我有在这个特殊时期拯救Actoz股价的能力。”
“签下这份《战略合作备忘录（MOU）》，宣布瀚海成为Actoz新的潜在合作伙伴。你们的股价明天就会涨停。盛大也会慌。”
“这是一个双赢的游戏。或者说，这是你们唯一的救命稻草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崔明秀盯着陈然看了很久。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，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野心和赌性。
那是“野蛮人”的眼神。
十分钟后。
崔明秀深吸一口气，拿起了笔。
“好吧，陈先生。但这也只是备忘录，不是正式合同。我们需要看到你的诚意。”
“当然。”陈然笑了，“诚意马上就到。”
……
签完字，走出Actoz大楼。
外面的雨又下大了。
两人坐进租来的黑色现代轿车里。
“发出去。”陈然松了松领带，对林晓晓说道，“联系我们在国内的媒体朋友，还有17173、新浪科技。通稿标题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林晓晓拿出黑莓手机（那个年代的高端商务机）。
“《盛大遭遇滑铁卢？江苏网吧霸主瀚海投资赴韩，意欲接手传奇代理权！》”
陈然看着窗外的雨幕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还要附上刚才签约的照片。把我和崔社长握手的特写放上去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，手指飞快地编辑着短信。
“陈然，你这招‘狐假虎威’玩得太溜了。”她忍不住感叹，“你根本不想运营《传奇》对吧？运营那个太累了，客服、服务器、外挂……那是个苦力活。”
“知我者，晓晓也。”
陈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。
“运营游戏是搬砖，我要做的是收租。”
“那个MOU就是一张废纸，Actoz不敢真的跟盛大决裂。但我需要这张废纸，来把真正的老虎引出来。”
“老虎是谁？”
“陈天桥。”
……
当晚，首尔乐天酒店。
陈然和林晓晓正在房间里吃着泡面（韩国料理实在吃不惯）。
突然，陈然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来自上海的陌生号码。
陈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把泡面盖子盖上，冲林晓晓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老虎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接通电话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，但依然充满威严的中年男声。语速很快，带着那种长期发号施令者的压迫感。
“陈然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陈天桥。”
这三个字，在2003年的中国互联网界，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柄。他是即将登顶中国首富宝座的男人，是无数创业者的偶像。
如果是上一世的陈然，接到这个电话可能会手抖。但这一世，陈然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：
“哦，陈总。久仰。这么晚打电话，有何贵干？”
“年轻人，手段不错啊。”陈天桥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“跑到韩国去挖我的墙角？你知不知道，Actoz那帮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？”
“知不知道不重要。”陈然语气轻松，“重要的是，他们现在愿意跟我谈。而且，我有钱，有渠道。陈总，JS省可是《传奇》的大票仓，如果这块地盘丢了，您的上市报表恐怕不太好看吧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陈天桥单刀直入，“别跟我说什么代理权。你那种小公司，根本吞不下《传奇》这种体量的游戏。你没有那个技术储备。”
“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。”
陈然也不装了。
“陈总，我要的确实不是代理权。那是烫手山芋。”
“我要的是安全感。”
“盛大上市在即，肯定要清理股权结构，解决Actoz这个麻烦。我可以帮你搞定韩国人，甚至可以配合你在JS省做推广，把我的网吧系统变成盛大的前哨站。”
“但我不想当个随时可能被踢开的代理商。”
陈然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。
“我要盛大的股份。”
“不多，盛大上市前的一轮原始股，我要200万美元的额度。”
“另外，我要JS省的永久独家代理权，写进招股书的那种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天桥的冷笑声。
“200万美元的原始股？你知道现在高盛和软银为了抢我的额度，打破了头吗？你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现在就在Actoz的楼下。”
陈然寸步不让。
“也凭我手里捏着江苏30万台电脑的开关。”
“陈总，你可以拒绝我。明天我就跟Actoz签正式合同，然后把江苏的服务器停了。虽然我最后可能也会死，但在我死之前，我会让盛大的上市计划推迟至少半年。”
“而在互联网行业，半年意味着什么，您比我更清楚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
陈然在赌，赌陈天桥对上市的渴望，胜过对这200万美元股份的吝啬。
漫长的沉默。
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林晓晓在一旁紧张得屏住了呼吸，手紧紧抓着床单。
终于，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天桥的声音。
“陈然，你是个疯子。”
“但也是个人才。”
“后天回上海。来我办公室。我们谈谈入股的细节。”
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，如果你搞不定韩国人，这笔交易作废。”
“成交。”
陈然挂断电话。
他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晓晓立刻凑过来，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“赢了。”
陈然把手机扔在床上，张开双臂，给了林晓晓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晓晓！我们要发财了！”
“盛大的原始股！等到明年盛大在纳斯达克上市，这200万美元，会变成2000万，甚至更多！”
林晓晓被他抱在怀里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，也忍不住笑了。
她不知道2000万是多少钱的概念。
她只知道，这个男人刚才跟中国互联网的一哥隔空掰手腕，而且赢了。
“陈然……”
她在他的怀里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刚才那样子，真帅。”
“是吗？”
陈然低下头，看着怀里这个面若桃花的女人。
窗外是首尔的雨夜，屋内是昏黄的灯光。
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酒店房间里，胜利的喜悦催化了某种荷尔蒙。
“晓晓。”
陈然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今晚……我们庆祝一下？”
林晓晓的脸瞬间红透了。她没有拒绝，只是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还是克制住了。
他松开手，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。
“去拿两罐啤酒吧。就喝啤酒。像我在梦里跟你说的那样。”
林晓晓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什么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陈然那双清澈而克制的眼睛，心里的感动泛滥成灾。
他记得。
他记得那个梦里，他们结婚时只喝得起啤酒。
他不想用现在的“成功”去玷污那个“贫贱夫妻”的回忆，他想给她一份纯粹的、不被欲望裹挟的尊重。
“好。”
林晓晓笑着流出了眼泪。
“喝啤酒。不醉不归。”
这一晚，他们在首尔的酒店里，喝着廉价的便利店啤酒，聊着未来的规划，聊着回国后的硬仗。
没有越界，却比任何亲密都更像……夫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