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疯子的木头与灰色的摆渡人
时间： 2010年11月12日，深夜23:45地点：深圳，南山科技园，瀚海集团总部大厦顶层
暴雨虽然已经转小，但窗外的风声依旧凄厉，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城市森林的缝隙中呜咽。
迈巴赫停稳在地下专属车库。张德彪（彪哥）快步下车拉开车门，却发现陈然并没有立刻动身。
陈然坐在后座的阴影里，手里捏着那瓶刚吃完的胃药空瓶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边缘的纹路。他在调整呼吸——刚才在岳父苏建国面前喝下的那杯特供茅台，此刻正像一团烈火在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老板？”张德彪轻唤了一声，手里那串沉香佛珠转得飞快。
“走。”陈然深吸一口气，推门下车。那一瞬间，他脸上的疲惫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专属电梯直达顶层。
随着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电梯门滑开。原本应该是一尘不染、铺着意大利顶级灰大理石的董事长办公区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违和的刺鼻气味——那是干燥的木头被剧烈摩擦后产生的焦糊味，混杂着廉价烟草的味道。
陈然皱了皱眉，抬脚踩上昂贵的地毯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打磨声从办公室大门的缝隙里传出来。
推开厚重的橡木门，只见宽大的办公室仿佛遭遇了洗劫。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堆满了拆开的电子元件，地上全是木屑。
一个穿着灰色旧T恤、大裤衩，脚踩蓝色塑料拖鞋的男人，正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深红色的花梨木，正用砂纸死命地打磨着。他的动作机械而疯狂，仿佛要把这块木头磨成灰烬。
那是J.Wong（黄章）。中国智能手机的先驱，魅族的灵魂，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“老黄。”陈然走过去，踢开了脚边的一个iPhone 4外壳。
打磨声戛然而止。
黄章缓缓抬起头。他的头发油腻得甚至结了缕，眼窝深陷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在看到陈然的那一刻，迸发出一种绝望的光。
“你终于舍得从天上下来了？”黄章的声音嘶哑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，“我还以为你在纳斯达克敲钟敲傻了，忘了珠海还有个死人堆。”
“M9的禁售令我看过了。”陈然没有理会他的嘲讽，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冰水，递过去，“喝口水，冷静点。”
“冷静个屁！”黄章猛地挥手打翻了水杯，冰水泼湿了地毯，“那是禁售令吗？那是死亡通知书！苹果的法务部说我们的UI圆角侵权，说我们的Home键交互逻辑侵权！北美、欧洲的渠道商全撤了！两年的心血，几十亿的研发费，全完了！”
他抓起手里那块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木头模型，狠狠砸向落地窗：“陈然，你不是首富吗？你不是有1800亿美金吗？你告诉我，钱能买来尊严吗？能让乔布斯那个混蛋收回律师函吗？”
陈然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水渍，没有说话。他弯下腰，捡起那块木头模型。
入手温润，弧度完美贴合掌心。这是黄章用了几百个小时，一点点磨出来的“最佳手感”。
“钱买不来尊严。”陈然淡淡地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但钱能买来战争的入场券。”
黄章愣住了，胸口剧烈起伏着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M9在海外被禁，那就禁了。”陈然走到办公桌后坐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我们退守国内。中国有13亿人，智能手机的渗透率还不到10%。这个市场大到足够养活十个苹果。”
“但在国内我们也打不过iPhone 4！”黄章抱着头蹲在地上，“那块视网膜屏幕太强了，我们的供应链拿不到同级别的货。”
“如果我有呢？”
陈然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黄章耳边炸响。
黄章猛地抬头：“不可能！夏普和LG的顶级屏都被苹果包圆了！”
“我用双倍价钱，从三星那里截了一批货。”陈然从文件中抽出一张提货单，那是他利用重生优势，提前半年在韩国布局的结果，“分辨率960x640，和iPhone 4一样。但我要求你做一件事——把M9的UI重做，不要去模仿iOS的拟物化，给我做极简，做扁平。”
“还有，”陈然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把价格定在2499。我要你用iPhone一半的价格，给用户提供90%的体验。”
黄章盯着那张提货单，手开始颤抖。作为行家，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批屏幕的价值。这是战略物资，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核武器。
“2499……这价格是亏本的。”黄章喃喃自语，“这不符合商业逻辑。”
“亏多少，瀚海补多少。”陈然点燃了一根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深邃如渊，“老黄，你是个木匠，你只管把产品磨到极致。剩下的，不论是资金、供应链还是舆论战，我来扛。”
“我要你在三个月内，让所有买不起iPhone的年轻人，人手一台魅族。我要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，淹死乔布斯。”
黄章看着陈然。在那一刻，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，身上有一种让他战栗的魔力。那不是商人的精明，而是一种枭雄的野心。
“行。”黄章从地上爬起来，抓起那块木头模型，眼中的死灰复燃成了狂热的火，“只要你有屏幕，我就能磨出让乔布斯都闭嘴的手感。陈然，这仗要是打赢了，我把这块木头送你当传家宝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，10点。深圳，华侨城波托菲诺，陈然的一处私密茶室。
雨过天晴，窗外的天鹅湖波光粼粼。陈然换了一身休闲的棉麻衬衫，正坐在紫檀茶台前，熟练地温杯、投茶。
坐在他对面的男人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凡客诚品衬衫，牛仔裤，运动鞋，背着个略显沉重的双肩包。他看起来四十出头，发际线略高，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属于程序员特有的严谨与疲惫。
那是雷军。此时的他，刚过不惑之年，金山上市让他早已财务自由，但他并不快乐。媒体称他是“中关村劳模”，但他觉得自己是“迷茫的富翁”。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听刚打开的冰镇可口可乐，上面的水珠正顺着指缝滑落。
“陈总，这地方不错。”雷军有些拘谨地喝了一口可乐，“祝贺瀚海上市。1800亿美金，这可是把我们这些前辈都拍在沙滩上了。”
“雷总说笑了。”陈然将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推到雷军面前，“可乐虽然爽口，但喝多了伤胃。尝尝这个，福建来的老茉莉，去火。”
雷军放下可乐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好茶。陈总今天单独约我，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？魅族的事闹得沸沸扬扬，你是想让我去劝劝J.Wong？”
“老黄是个好木匠，但他做不了统帅。”陈然靠在椅背上，直视雷军，“雷总，我看过你的博客。你在研究移动互联网，你想做手机。”
雷军的手指微微一僵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：“陈总的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我不止消息灵通。”陈然笑了笑，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轻轻推过去，“雷总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雷军疑惑地接过文件，翻开第一页，瞳孔猛地收缩。那是瀚海集团的资产负债表附录——陈然通过离岸信托，持有腾讯15%的股份，阿里12%的股份。
雷军猛地抬头，震惊地看着陈然：“这……怎么可能？这些年财报里从来没披露过……”
“代持的。”陈然淡淡地说，“2004年小马哥最缺钱买服务器的时候，我给了他第一笔钱；2003年老马在杭州吃泡面的时候，我投了淘宝的天使轮。雷总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雷军深吸一口气，他太知道了。这意味着陈然不是互联网的玩家，他是庄家。当所有人以为瀚海要和腾讯打社交战、和阿里打支付战时，陈然其实正坐在幕后，笑着数这两个帝国的钱。
“这意味着，在软件和互联网服务上，我已经没有对手了。”陈然指了指天花板，“因为对手也是我的人。我有社交，有支付，有电商的分红。但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硬件。”雷军脱口而出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对。”陈然赞赏地点头，“乔布斯正在用iPhone重新定义规则。如果未来所有的APP都必须跑在iOS上，那我手里的腾讯和阿里股份，就是给苹果打工的。我需要有人能做出一个操作系统，做出一个手机，把这个底座抢回来。”
“老黄太偏执，他只能做‘刀’。但我需要一把‘剑’，一把能横扫千军、把价格打下来、把山寨机杀光的重剑。”
陈然身子前倾，那股首富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茶室：“雷总，你有技术，有团队，有野心。你缺的是供应链，是资金，是底气。这些，我都有。”
“我给你魅族拿不到的屏幕，给你腾讯阿里的顶级适配权，给你无限的弹药。”
“成立一家新公司。你做CEO，我做天使投资人，占股40%，不干涉经营，投票权全归你。我要你用互联网的思维做手机。”
雷军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男人，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。这是他40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——顺势而为，做一家世界级的公司。而现在，风来了。
“名字我想好了。”陈然指了指桌上茶点旁边的一碗小米粥，“就叫‘小米’，怎么样？”
雷军看着那碗粥，又看了看手中的可乐。良久，他放下可乐，端起那杯茉莉花茶，一饮而尽。
“小米加步枪，打那个美国佬？”雷军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久违的少年气。
“不。”陈然摇了摇头，“是小米加资本，去重塑这个世界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。送走雷军后，陈然并没有回公司，而是让张德彪开车，去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。
深圳罗湖口岸附近的一家老式茶楼。
这里环境嘈杂，满地瓜子壳，到处是穿着背心大裤衩、操着各种方言的倒爷。但没人知道，珠三角电子产业链的一半地下交易，都是在这里谈成的。
陈然戴着鸭舌帽，穿过烟雾缭绕的大堂，径直走进最里面的包厢。
包厢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。六十岁上下，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白色唐装，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紫竹烟斗，正眯着眼睛听着收音机里的粤剧。
那是魏东来，道上尊称“魏三爷”。早年靠在海上跑船起家，后来洗白做了物流，但手里依然握着几条别人不知道的“特殊通道”。
“三爷。”陈然进门，摘下帽子，客气地叫了一声。
魏三爷睁开眼，那双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，随即笑成了弥勒佛：“哎哟，这不是陈首富吗？什么风把您这尊财神爷吹到我这破庙来了？也不怕弄脏了您的鞋。”
“无事不登三宝殿。”陈然坐下，张德彪立刻站在他身后，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陈然从包里拿出一张清单，推到魏三爷面前：“这上面的东西，我要在一周内见到。”
魏三爷拿起清单，扫了一眼，脸色微微一变。那上面列着的，全是高端光刻胶、特种气体、以及几台被美国列入禁运名单的半导体检测设备。
“陈董，您这是在为难老头子啊。”魏三爷放下烟斗，敲了敲桌子，“这几天风声紧。苹果告了魅族，美国那边海关查得严，只要是发往瀚海或者魅族的货，连螺丝钉都要过三遍X光。这单子，烫手。”
“两倍。”陈然竖起两根手指，“运费我出两倍。”
魏三爷摇摇头，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：“不是钱的事。这要是被查出来，我这条线就废了。为了这点钱，不值当。”
“三倍。”陈然面无表情。
魏三爷还是摇头：“陈董，茶凉了，该续水了。这规矩您懂，有些险，不能冒。”
陈然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魏三爷这种老江湖，钱能打动他，但不够。必须给他更大的诱惑，或者……威慑。
“三爷。”陈然突然笑了，身体前倾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听说您的小孙子，最近在申请美国的常春藤名校？好像卡在推荐信上了？”
魏三爷的手猛地一抖，茶水洒出来几滴。他收敛了笑容，眼神变得阴冷：“陈董消息挺灵通啊。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“不，是交易。”陈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，“这里面有一封哈佛校董的亲笔推荐信。忘了告诉您，我是哈佛亚洲发展基金会的荣誉理事。只要这批货安全到了，这封信就是您的。而且，以后魏家想转做正行，瀚海的物流业务，您可以拿走三成。”
魏三爷死死盯着那个信封，又看了看陈然。良久，他拿起那个信封，塞进怀里，脸上的阴冷瞬间变成了更加灿烂的笑容。
“哎呀，陈董真是太客气了！咱们都是中国人，帮自己人运点东西，那不是天经地义吗？”魏三爷拿起烟斗，在桌上磕了磕，“您放心。这批货，就算我把它拆碎了塞进红酒瓶里，也给您运回来。”
“那就麻烦三爷了。”陈然站起身，没有多留，转身离去。
走出茶楼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陈然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胃里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
一天之内。安抚了疯子工匠，扶持了未来雷布斯，搞定了灰色摆渡人。这就是他的生活。这就是1800亿市值的代价。
“老板，回公司吗？”张德彪问。
“不。”陈然看了看表，下午五点，“回趟家。去接诺诺放学。昨天答应了她，今天要去幼儿园接她。”
张德彪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：“好嘞！这就走！”
迈巴赫汇入深圳晚高峰的车流中。在车窗倒映出的繁华景象里，陈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，在这些看似平静的商业布局之下，一场针对瀚海、针对他这个“影子教父”的更大风暴，正在大洋彼岸酝酿。
但他不在乎。只要诺诺放学看到他时能笑，只要陈泽能挺直腰杆，只要陈安在美国能睡个安稳觉。这鬼世道，他就能一直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