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少年的白发
2022年6月7日。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而至。深圳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，空气闷热潮湿。
深圳中学考点门口，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。有的穿着旗袍寓意“旗开得胜”，有的举着向日葵象征“一举夺魁”。警车在路口维持秩序，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，整个城市都在为这群十八岁的少年让路。
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街角。并没有司机，开车的是林晓晓。副驾驶坐着陈然。这对掌控着两万亿帝国的夫妇，此刻就像两个最普通的父母，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窗，望着校门口。
“老陈，泽儿能行吗？”林晓晓紧张地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发白，“他这半年在青海，又要管工地又要复习，昨天晚上我看他还在背古诗词，眼圈都是黑的。”
“放心。”陈然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，眼神平静，“那小子在海拔三千米的地方连狼都斗过，几张卷子吓不倒他。而且……”
陈然顿了顿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：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，这场考试只是个过场。他早就交出了另一张更难的答卷。”
……
考场内。“叮铃铃——”随着开考铃声响起，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语文试卷。
陈泽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依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校服，但如果仔细看，会发现他的袖口有些磨损，那是长期穿工装留下的习惯性摩擦痕迹。他的手背上，几道浅浅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——那是戈壁滩的风沙和焊渣留下的勋章。
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，神情紧张。唯独陈泽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。
他拿起笔，看着作文题目：《跨越，再跨越》。这题目让他想笑。半年前，他跨越了半个地球去玻利维亚谈判；三个月前，他跨越了零下二十度的严寒，指挥三千人在戈壁滩上打下了第一根桩；就在昨天，他坐着红眼航班跨越了三千公里飞回深圳，只为了这场名为“成人礼”的考试。
陈泽深吸一口气，提笔写下：“真正的跨越，不是翻山越岭，而是翻越心里的那座山……”
他的字迹变得苍劲有力，不再是以前那种拘谨的瘦金体，而是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锋芒。那是他在签了几百份工程合同、批了几十亿资金后练出来的“权柄之气”。
……
两天后，高考结束。最后一门生物考试的铃声响起。
考生们像疯了一样冲出考场，有的撕书，有的拥抱，有的痛哭流涕。那是压抑了三年的青春终于得到了释放。
陈泽背着书包，混在人群中，却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没有欢呼，也没有停留。他径直穿过人群，走向街角那辆黑色的奥迪。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林晓晓递给他一瓶水，眼神关切。
“还行。”陈泽喝了口水，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“清华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林晓晓松了口气，“晚上想吃什么？妈给你订了位，咱们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“妈，不吃了。”陈泽看了看表，“阿虎在机场等我。今晚八点的飞机，回格尔木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林晓晓愣住了，“刚考完就要走？你连口气都不喘吗？”
“那边等不了。”陈泽的眼神变得严肃，“后天是‘6·12’，锂盐厂的点火试车日。这是一期工程最重要的节点，我必须在现场盯着。”
“泽儿……”林晓晓还要再劝。
“让他去。”陈然开口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后座的儿子。夕阳透过车窗洒在陈泽的侧脸上。陈然突然发现，在儿子那浓密的黑发间，竟然隐约夹杂着一根刺眼的白发。
才17岁啊。就有了白发。那是心力交瘁的证明。
陈然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，胃部也跟着痉挛。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，脸色白了白。
“爸，你不舒服？”陈泽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异常，身子前倾，“是不是胃又疼了？”
“没事，老毛病。”陈然强压下痛楚，挤出一个笑容，“去吧。那是你的战场。等第一批碳酸锂下线了，记得给我寄一瓶样品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陈泽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，推开车门，“爸，妈，保重。”
少年背着书包，消失在雨后的暮色中。没有回头。因为他知道，身后是温暖的港湾，但前方才是属于男人的大海。
……
2022年6月12日。青海格尔木，瀚海锂业基地。
这里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片荒芜的戈壁滩。一座现代化的巨型化工厂拔地而起，银白色的管道纵横交错，巨大的反应釜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各单位注意！点火倒计时！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中控室里，陈泽穿着崭新的工装，戴着安全帽，双手撑在控制台上，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各项参数。他的身后，站着几百名工程师和建设者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三、二、一！点火！”
随着陈泽的一声令下，操作员按下了红色的启动键。“轰——嗡——”低沉的轰鸣声从厂区深处传来。那是巨大的焙烧窑开始转动，天然气燃烧的声音。紧接着，各种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跳动。
“温度正常！”“压力正常！”“卤水流量稳定！”
一个小时后。出料口。一股洁白如雪的粉末顺着传送带缓缓流出，落入包装袋中。
现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。“出来了！出锂了！”“纯度99.6%！电池级！优等品！”
王大力（那个曾经想闹事后来被收编做了外围勤杂工的包工头）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那个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少年，感慨地吐了个烟圈：“真他娘的神了。这娃娃，是个干大事的料。”
陈泽走到传送带前，伸手抓了一把那温热的白色粉末。这是锂。是未来能源的心脏。也是他用半年的风沙、高反、以及那一根白发换来的答卷。
“阿虎。”陈泽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取个瓶子来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装了满满一瓶，封好口，写上日期：2022.6.12。“寄回深圳。加急。给董事长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深圳瀚海大厦。陈然收到了那个包裹。
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手里握着那个装满白色粉末的玻璃瓶，久久没有说话。瓶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，上面是陈泽那苍劲的字迹：“爸，幸不辱命。这也是我的高考满分作文。”
陈然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流了下来。他把瓶子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，旁边摆着他和林晓晓、苏清予、李楠的合影。
“做得好……做得好啊……”陈然喃喃自语。
突然，一阵剧烈的绞痛从上腹部袭来，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内脏。“呃……”陈然手中的保温杯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滚烫的水泼了一地。
他痛苦地弯下腰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。这次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，甚至让他眼前发黑。
“老板？！”门外的杨梅听到动静，冲了进来。看到陈然脸色惨白地趴在桌子上，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别……别喊……”陈然艰难地抬起手，制止了她，“药……抽屉里……”
杨梅手忙脚乱地翻出止痛药，喂他吃下。过了好几分钟，陈然才缓过劲来，瘫坐在椅子上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救上岸。
“老板，去医院吧！”杨梅带着哭腔，“您这样不行啊！”
“不去。”陈然虚弱地摇摇头，“今天下午还有个会。关于……关于陈泽进入董事会的提名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
“杨梅。”陈然看着她，眼神虽然疲惫，却透着一股决绝，“这件事，不许告诉晓晓。也不许告诉泽儿。如果你敢泄露半个字，就给我卷铺盖走人。”
杨梅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陈然闭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个倒计时的钟摆声，越来越响了。那是一种生命的流逝感。
“泽儿已经交卷了。”陈然心里想着，“我也得抓紧了。还有三年。我得把路铺得再平一点，把墙修得再厚一点。”
他重新拿起那个装满锂盐的瓶子，紧紧握在手里。那冰凉的玻璃触感，让他感到一丝安心。这是儿子的战利品，也是他生命的延续。
窗外，深圳的夜色依然璀璨。但在这座摩天大楼的顶端，一个孤独的王者，正在与看不见的死神进行着最后的赛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