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水下方舟
2033年6月,芒种。雨季似乎还没有结束的意思,天空依旧低沉,云层厚重得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被。但在大鹏湾的一处隐秘船坞里,气氛却比这闷热的天气还要焦灼。巨大的龙门吊正悬挂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银灰色金属球体,缓缓向着黑漆漆的海面降落。那是瀚海集团“方舟计划”的核心——代号为“龙骨”的第一期深海数据中心原型机。
陈泽站在船坞的观察平台上,海风吹乱了他那一丝不苟的发型,但他纹丝不动。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,双手插兜,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金属球体上。在他身边,刚刚从非洲“凯旋”归来的陈安和沈致远,此刻看起来就像两个刚刚从煤矿里爬出来的难民。陈安的皮肤晒得黝黑脱皮,沈致远的那头卷发更是乱得像个鸟窝,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片不知名的海藻。
“老沈,这玩意儿真的能行吗?”陈泽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这可是两百亿美金的大家伙,要是沉下去浮不起来,或者是漏了水,咱们这这几年的利润就打水漂了。”
沈致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,头也不抬地嚼着口香糖:“放心吧大老板。这可是用航天级的钛合金做的外壳,密封圈用的是核潜艇同款材料。除非哥斯拉在海底给它来一口,否则就算是一百年的海水腐蚀,它也能扛得住。而且……”沈致远抬起头,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“它是活的。里面装载了深蓝3.0的自适应冷却系统,它会像鱼一样呼吸海水的冷量。这是工程学的奇迹。”
随着一阵沉闷的入水声,巨大的金属球体彻底没入海中。海面上泛起巨大的白色泡沫,随后迅速恢复平静。只剩下几根粗壮的黑色缆绳,像脐带一样连接着岸边的控制中心。
陈安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深度读数:“下潜深度50米……100米……300米……到达预定位置。正在展开锚定爪。”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全部变成了令人心安的绿色。“着陆成功!”沈致远猛地跳起来,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天上一扔,“数据链路接通!延迟3毫秒!冷却系统运转正常!我们成功了!我们在海底造了一颗心脏!”
陈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他伸出手,分别拍了拍陈安和沈致远的肩膀。虽然没有说话,但这无声的肯定比什么都重。“方舟”的第一块基石已经打下。从此以后,瀚海的数据将不再受制于陆地上的任何电网和国界。这是一座真正属于未来的孤岛,也是陈泽为家族打造的最后一道护城河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陈泽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,“今天是端午节。妈包了粽子,还有……极儿和光儿在等你们这两个‘大英雄’回去讲故事。”
……
南澳水头村,陈家老宅。虽然外面是高科技的惊涛骇浪,但在这座百年老宅里,时光仿佛走得格外慢。院子里的老龙眼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。五岁的陈极和陈光,正蹲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摆弄着两架最新款的“七星”迷你无人机。这是陈安从非洲带回来的礼物,专门为了哄这两个小祖宗开心。
“哥哥,二叔说了,这个要轻轻推,它才能飞得稳。”陈光穿着一身干净的小白T恤,奶声奶气地说道。他手里拿着遥控器,并没有急着起飞,而是在认真研究说明书上的图案。他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像极了陈安,透着一股子安静的聪明劲儿。
旁边的陈极却完全是另一个画风。他穿着迷彩小背心,满头大汗,手里攥着遥控器就像攥着一把枪。“看说明书有什么意思?飞起来再说!”陈极霸道地喊了一声,大拇指猛地一推油门杆。“嗡——”那架红色的无人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马蜂,猛地窜上天空,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S型轨迹,然后直直地向着二楼的阳台玻璃撞去。
“哎呀!小心!”正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李楠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后一躲。“砰!”一声脆响。无人机狠狠地撞在玻璃上,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来,摔在地上,螺旋桨断了一根,冒出一缕黑烟。好在瀚海老宅用的都是防弹玻璃,没有碎,只是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正在厨房包粽子的林晓晓和苏清予听到动静,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。“怎么了?怎么了?谁受伤了?”林晓晓大惊失色。
陈极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冒烟的无人机,小脸涨得通红。他知道自己闯祸了,而且差点砸到楠奶奶。按照陈家的家规,这顿打是跑不了了。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跑。他咬着嘴唇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站在那里像一头倔强的小牛犊。
“极儿!是不是你干的?”林晓晓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,气得举起手里的擀面杖,“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玩东西要小心!那是你楠奶奶!万一砸到头怎么办?”
就在林晓晓的“家法”即将落下的时候,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陈极面前。是陈光。“奶奶,不是哥哥。”陈光张开双臂,声音虽然有些发抖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是我。是我遥控器没拿稳,撞到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林晓晓的手停在半空,看了看陈极,又看了看陈光。“光儿,撒谎可不是好孩子。”李楠从二楼走下来,推了推眼镜,语气严厉,“刚才我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,是红色的飞机撞的。你的飞机是蓝色的,还在地上呢。”
陈光的小脸一下子白了,但他依然倔强地挡在哥哥面前:“我是弟弟,我应该看着哥哥的。我没看好,就是我的错。”身后的陈极突然一把推开陈光,大声吼道:“不用你顶包!是我撞的!要打打我!我是男子汉,一人做事一人当!”说完,他把屁股一撅,闭上眼睛:“打吧!轻点就行!”
看着这两个只有五岁的孩子,一个护短,一个逞强,在场的大人们心里那股火气瞬间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动。李楠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两个孩子。“极儿,你勇敢,敢认错,这很好。但是做事太鲁莽,不计后果,这是大忌。”“光儿,你讲义气,护哥哥,这也很好。但是是非不分,盲目顶罪,这是愚忠。”李楠伸出手,分别在两个孩子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今晚的粽子,极儿少吃一个肉的,只能吃白粽。光儿……罚你把说明书读给哥哥听,读懂为止。”
“啊?白粽没味儿啊……”陈极苦着脸。“那我把我的肉分给你一半。”陈光小声说。“成交!”陈极瞬间多云转晴,搂着弟弟的脖子,“以后哥罩着你,谁欺负你我就拿无人机撞他!”
正好进门的陈泽和陈安看到了这一幕。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笑意。“哥,这俩小子,有点咱们当年的影子。”陈安笑着说,“一个虎,一个狐。绝配。”陈泽点点头,眼神深邃:“是啊。虎行天下吃肉,狐行天下吃智。只要他们俩心在一起,瀚海的下一代,稳了。”
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。一张巨大的圆桌,摆满了林晓晓和苏清予忙活了一天的成果。咸肉粽、碱水粽、还有陈然生前最爱的红烧肉。虽然陈然不在了,但在主位上,依然摆着那副空碗筷。陈泽坐在主位旁边,给父亲的杯子里倒满了酒。
“爸,方舟下水了。”陈泽端起酒杯,对着虚空碰了一下,“那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。以后不管外面刮多大的台风,咱们瀚海的数据,谁也动不了。”“还有,极儿和光儿长大了。今天虽然闯了祸,但懂得互相护着。您要是看见了,肯定会高兴得多吃两块肉。”
陈泽把酒洒在地上。酒香混合着粽香,在夜色中弥漫。
陈安坐在旁边,剥开一个粽子递给沈致远。“老沈,尝尝。这是我妈的手艺,你在美国肯定吃不到。”沈致远也不客气,接过来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气:“呼……好吃!比芯片好吃多了!为了这口粽子,老子这几个月的通宵也值了。”
叶轻语给两个孩子擦着嘴角的糯米,眼神温柔。“极儿,光儿,今天是端午节。知道为什么要过端午吗?”“知道!”陈极抢答,“为了纪念屈原!他跳河了!”“那为什么要吃粽子呢?”“因为鱼鱼要吃粽子,就不吃屈原了!”陈光补充道。
“对。”叶轻语笑着摸摸他们的头,“所以,粽子是用来保护重要的人的。就像你们今天互相保护一样。以后长大了,也要像这粽叶包糯米一样,紧紧抱在一起,谁也别想把你们分开。”“知道了妈妈!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。
夜深了。大人们在院子里喝茶聊天。李进汇报着南美市场的最新战报,张大伟说着威廉那边的动向,沈致远和陈安讨论着方舟二期的技术难点。而两个孩子,已经累得趴在凉席上睡着了。陈极的手依然紧紧抓着陈光的衣角,睡梦中还嘟囔着:“别怕……哥在……”
陈泽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。他抬头看向那棵老龙眼树。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了这个家所有的风雨。父亲虽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东西——那份关于家的执念,关于血脉的守护,已经像这棵树的根一样,深深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“李进。”陈泽突然开口。“在,陈董。”“方舟计划加快进度。威廉那只老狐狸,看到我们这一手,肯定坐不住了。下一波攻势,估计是金融层面的核打击。”“明白。资金已经备好了。另外,那个艾琳博士……”李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已经被‘盖亚’组织除名了。身败名裂。这是她应得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泽点燃一支烟,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,“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人若犯我,斩草除根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孩子。“为了他们,我愿意当这个暴君。”
远处的南澳海面上,那个沉入海底的巨大金属球体,正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蓝光。那是深蓝的心脏,也是瀚海的底牌。一场关于未来的博弈,才刚刚落下第一颗棋子。而在这棋盘之外,家的温暖,是陈泽唯一的退路,也是他最强的武器。
夜色渐浓,万家灯火。水头村的这个小院里,笑声虽然少了那个爽朗的老人,但爱,从未缺席。风吹过龙眼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仿佛是陈然在说:“好啊。都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