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杭甬高速的雨
2003年12月20日，冬至。
江海市下起了夹着雪子的冻雨，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。
蓝湾国际，书房。
房间里暖气充足，陈然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，正死死盯着电脑屏幕。
美股开盘了。
NTES（网易）：$68.5……$69.2……$70.1！
终于破了。
“卖出！全部清仓！”
陈然对着电话那头的香港经纪人下达了指令。
他在9月份以30多美元买入并加了两倍杠杆的网易股票，在短短三个月内翻倍。
虽然网易未来还会涨，还会拆股，但陈然等不及了。这一波短线操作，让他手里的50万美元本金，加上之前的积累和杠杆收益，变成了实打实的400万美元（约3300万人民币）。
加上瀚海投资账上的流动资金，他现在手握近5000万人民币的现金流。
在这个2003年的冬天，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巨款。
挂断电话，陈然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钱有了。接下来，就是杭州了。”
他把目光投向了墙上的地图——杭州，阿里巴巴。
2003年的阿里，虽然靠着B2B业务活得不错，但淘宝网刚刚成立半年，正是烧钱最凶的时候。软银孙正义虽然在几年前投过阿里，但就在今年底明年初，阿里正在筹备新一轮的私募融资（这轮融资后来引入了富达、GGV等机构，共计8200万美元）。
陈然知道自己这几千万在孙正义面前不算什么，但他不需要领投。
他只需要拿着这几千万现金，像个土财主一样敲开马云的门，哪怕只能换到阿里**0.5%**甚至更少的原始股。
只要能上车，等到十年后，这0.5%就是几十亿。
……
出发前，他必须安抚好家里的两尊大佛。
下午三点，市委家属院门口。
苏清予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，围着一条红围巾，像个喜庆的雪人。
“你要去杭州啊？”苏清予把手缩在袖子里，有些不舍，“要去几天？”
“大概三四天吧。去谈个投资。”陈然伸手帮她把围巾掖好，“快过年了，想给你爸……哦不，给我们未来的家赚点装修钱。”
“谁要跟你装修家呀……”苏清予脸红了，随即又两眼放光，“那你回来给我带礼物！我要杭州的丝绸！还有西湖藕粉！”
“好。都买。”陈然笑着答应，“你在家乖乖写论文，别老往公司跑，这么冷的天。”
“知道啦！我又不是小孩子！”苏清予踮起脚，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，“注意安全！到了给我发短信！”
看着苏清予跑进大院的背影，陈然摸了摸脸颊，心里暖暖的。
……
下午五点，帝景苑别墅。
林晓晓正在帮陈然收拾行李箱。
她的动作很娴熟，把衬衫叠得整整齐齐，还在箱子的角落里塞了备用的胃药和感冒药。
“这次去见马云，把握大吗？”林晓晓问，手里没停。
“不大。”陈然靠在门框上，实话实说，“阿里现在不缺小钱，缺的是战略资本。我这次去，主要是去碰运气，或者说，去‘刷脸’。”
“反正钱在手里，投不进阿里，我就去投腾讯，或者去上海买楼。”
陈然走过去，从身后抱住林晓晓的腰。
“等我回来，这笔钱如果投不出去，咱们就分红。给你换辆车，现在的帕萨特配不上咱们林总监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晓晓转过身，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“车是消耗品。你有这钱，不如多给大炮的物流投点，最近单量大，车队有点跟不上了。”
这就是林晓晓。永远在为他的事业精打细算。
“晓晓。”
陈然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，忽然有一种冲动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陈然吻了吻她的额头，“就是觉得……我现在特别幸福。”
手里有钱，怀里有人。
事业双丰收，两个女人虽然还没“正式”见面，但目前相安无事。
陈然觉得，自己这个重生者，已经把这盘棋下到了极致。
“我也很幸福。”林晓晓笑了，眼神温柔，“早点回来。下雪天路滑，让司机开慢点。”
“放心。这辆A6是刚买的，安全性好着呢。”
……
晚上七点。
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驶出了江海市收费站，驶入了杭甬高速。
开车的是瀚海物流新招的专职司机，老张，是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把式。
陈然坐在后座，闭目养神。
车窗外，雨夹雪越下越大，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，发出“刷刷”的声音。
因为天气恶劣，高速上的车不多，但车速普遍不快。
陈然的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见到马云后的话术。
“马总，我不要投票权，我只要股权。”“我可以把瀚海物流接入淘宝，做你们在江苏的落地配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“老板！小心！”
司机老张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陈然猛地睁开眼。
透过挡风玻璃，他看到前方一辆满载钢管的大货车，可能因为路面结冰打滑，车身突然横了过来，像一堵巨大的铁墙，横亘在路中央。
距离太近了。
不到五十米。
在这个雨雪交加的黑夜，在这个湿滑的路面上，任何刹车都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“踩刹车！打方向！”
陈然下意识地吼道，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防卫动作。
老张已经把刹车踩死了，ABS系统发出刺耳的“咯咯”声，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开始侧滑，依然笔直地撞向了大货车的尾部。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。
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静止了。
气囊弹出，狠狠地砸在陈然的脸上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。
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，金属扭曲的尖啸声。
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零点一秒。
陈然的脑海里没有出现那几千万的现金，也没有出现马云的脸。
他看到了两幅画面。
一幅是苏清予在雪地里对他挥手，红围巾像一团火。一幅是林晓晓在别墅里帮他叠衣服，眼神温柔如水。
“完了……”“我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还没来得及把她们安顿好。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彻底吞没了他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
江海市，市委家属院。
苏清予正在写论文，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，区号显示是浙江嘉兴（车祸发生地在嘉兴路段）。
“喂？”苏清予接起电话，心里莫名跳了一下。
“请问是陈然的家属吗？这里是JX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。”
苏清予手里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子上。
“我是……我是他女朋友。他怎么了？”
“陈然先生在杭甬高速遭遇严重车祸，目前正在抢救。因为他在手机紧急联系人里存了您的号码（备注：肉包子），请您立刻赶过来。”
“轰——”
苏清予感觉天灵盖被掀开了。
“抢救？……严……严重吗？”
“头部受到重创，还在昏迷。具体情况要等手术结束。请家属尽快。”
挂断电话，苏清予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她想要站起来，却发现腿软得根本动不了。
“爸！妈！”
她发出了凄厉的哭喊声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帝景苑别墅。
林晓晓刚洗完澡，正准备看会儿书。
她的手机也响了。
是司机老张的手机打来的。但说话的不是老张，是一个交警。
“请问是林晓晓女士吗？伤者司机老张在昏迷前让我们联系这个号码。”
“我是。出什么事了？”林晓晓的手猛地抓紧了书本。
“奥迪车A6在高速发生严重追尾。车主陈然和司机老张都已送往嘉兴二院。陈然伤势较重，建议公司或者家属派人过来处理。”
林晓晓没有哭。
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抖。
她在极端恐惧的时刻，展现出了那所谓的“铁娘子”的本能——极度的冷静。
“知道了。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“另外，请问陈然现在有生命危险吗？”
“目前昏迷，不好说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晓晓把手机扔在床上，用最快的速度换掉了睡衣，穿上了一套方便行动的运动服和羽绒服。
她冲到楼下，抓起那辆帕萨特的车钥匙。
直到坐进驾驶室，手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。
她的眼泪才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。
“陈然……你个王八蛋……”
“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……”
她狠狠地擦了一把脸，发动车子。
油门踩到底。
帕萨特像一头疯兽，冲进了茫茫的雨雪夜，冲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嘉兴。
这一夜，江海市的两朵花，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狂奔。
她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能去救他的人。
却不知道，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手术室门口，等待她们的，除了生死的判决，还有一场更加残酷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