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吸血的亲情
2017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。深圳的三角梅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,挂满了半山御景的围墙,却烧不暖人心里的寒意。
对于林晓晓来说,今天是她在瀚海集团最不想面对的一天。不是因为审计署的例行检查,也不是因为正在谈判的那几笔百亿级的海外并购,而是因为那三个正坐在瀚海大厦一楼VIP接待室里,吵着要见她的人——她的亲生父母林大强、张翠花,还有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,林耀祖。
林晓晓站在瀚海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渺小的车水马龙,手里那杯冰美式已经化成了一杯苦水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深灰色职业装,妆容精致,眼神凌厉,是那个让无数华尔街投行和供应商闻风丧胆的“铁娘子”。但在这一刻,在面对那个名为“家”的黑洞时,她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却微微有些塌陷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,心腹助理杨梅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林总,”杨梅小心翼翼地说道,顺手把门反锁上,生怕外面的秘书听到,“您父母……在楼下闹起来了。保安拦着不让上专用电梯,您母亲就坐在地上哭,说……说瀚海CFO不赡养老人,还说您……给人生孩子没名分,是白眼狼。”
林晓晓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几滴褐色的液体洒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,洇出一小块污渍。
“让他们上来吧。”林晓晓深吸了一口冷气,声音冷得像冰,却又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,“带到小会议室,走货梯,别让员工看见。另外,把那一层的监控关了。”
十分钟后,瀚海大厦28层的小会议室。
门刚一推开,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喧闹声就扑面而来,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原本淡雅的香氛。
“哎哟!我的大闺女!你可算露面了!”
林母张翠花一看到林晓晓,立马从真皮沙发上弹了起来。她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丝绸衣服,脖子上挂着一串手指粗的金项链,那是上次来深圳时逼着林晓晓买的。她一边大嗓门地喊着,一边用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贪婪地打量着林晓晓身上的首饰。
“这大公司就是气派啊!连喝水的杯子都是水晶的!晓晓啊,你现在是发了大财了,连亲爹亲妈都不认了?我们都在楼下等了半个钟头了!”
林父林大强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正在那里吞云吐雾。他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皮鞋,肆无忌惮地蹭在雪白的地毯上,每蹭一下,林晓晓的眉心就跳一下。
而那个三十出头的弟弟林耀祖,正拿着最新款的iPhone X,对着会议室里的投影仪自拍,嘴里还在跟刚认识的女网红发语音:“宝贝儿,看见没?这是我姐的公司!瀚海!全亚洲最大的!陈然知道吧?那是我是姐夫!以后哥带你飞!”
林晓晓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自己不是身家百亿的女富豪,而是依然被困在那个重男轻女的穷山沟里,是那个永远穿弟弟旧衣服、永远吃剩饭的小女孩。
“杨梅,把门关上,你在外面守着。”林晓晓冷冷地吩咐,然后走到长桌的对面坐下。她没有叫爸妈,也没有让人倒水,只是双手抱胸,摆出了谈判的姿态。
“说吧,这次又要多少?”
“姐!看你这话说的,多伤感情!”林耀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一屁股坐在会议桌上,“什么叫要?我是你亲弟弟!这不是借嘛!那个……我看中了一辆法拉利488,也就四百多万。再加上我要在深圳湾一号买套房结婚,女方非要那个地段,说是能看见你家。一共给个五千万就够了。”
五千万。
林晓晓气极反笑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
“五千万。”林晓晓看着这个被家里宠废了的巨婴,“林耀祖,你当你姐是印钞机吗?去年你赌博输了八百万,是谁给你填的坑?前年你说做生意赔了三百万,又是谁给你的?你现在张嘴就是五千万?你知道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吗?那是瀚海一家工厂两千名工人一个月的工资!”
“那是你应该的!”一直没说话的林父突然把烟头摁灭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,烫出一个焦黑的丑陋印子,“林晓晓,你别忘了,是谁把你养大的!是谁供你读书的!你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了,就想甩了我们这帮穷亲戚?”
“供我读书?”林晓晓猛地站起来,眼眶发红,“爸,你说这话不亏心吗?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我自己打工赚的!我高中的学费是老师垫付的!你们当时为了给林耀祖买摩托车,差点让我辍学去厂里打螺丝!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,没有一个亿也有八千万了,还不够还你们的生恩吗?”
“那不一样!”林母张翠花也帮腔道,唾沫星子乱飞,“你是姐姐,帮衬弟弟是天经地义的!再说了,这钱又不是让你出,你找那个陈然要啊!他可是亚洲首富,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!你给他生了儿子,他给你五千万那是少了!那是精神损失费!”
说到这里,林母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像一把锯子锯在林晓晓的心上:“晓晓啊,你别傻。你现在虽然风光,但这没名没分的,说出去好听吗?我们村里那些大姑娘,哪个不是明媒正娶?就你,虽然有钱,但在亲戚面前我们都抬不起头!我们拿着这钱,也是为了给你弟弟撑场面,以后你被姓陈的甩了,年老色衰了,还不是得靠你弟弟给你养老送终?”
林晓晓看着眼前这三个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,心一点点冷了下去,直到结成冰。
这就是她的原生家庭。像水蛭一样,吸附在她身上,不仅要吸她的血,还要诛她的心。她在商场上可以面对几十亿的博弈面不改色,但在父母这句“没名分”的指责面前,她依然脆弱得像个孩子。
她是为了谁才不去争那张纸的?是为了瀚海的稳定,是为了陈泽的成长,是为了这个她深爱着的“畸形”但温暖的家。但在父母嘴里,她成了那个随时会被抛弃的“赔钱货”。
“我没有五千万。”林晓晓重新坐下,眼神变得决绝,“从今天开始,我每个月会给你们两万块生活费,直到你们百年。这在老家已经是高收入了。至于林耀祖,你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要想买法拉利,自己去赚。”
“两万?你打发叫花子呢!”林耀祖急了,眼看着到手的跑车要飞,他冲上来就要拽林晓晓的胳膊,“姐!你身家几百亿,给我五千万怎么了?你要是不给,我就去媒体曝光你!我就去瀚海楼下拉横幅!说瀚海CFO是小三!说陈然搞乱伦!我看你这脸往哪搁!看陈然还要不要你!”
林晓晓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肩膀撞在椅子背上,钻心地疼。但比起身体的疼,心里的寒意更甚。
“你敢!”林晓晓咬着牙,眼中满是失望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林耀祖面目狰狞,哪里还有半点弟弟的样子,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!反正我烂命一条,毁了你,我也能火一把,没准还能当网红直播带货呢!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突然在会议室里炸开。
不是耳光声,而是一叠厚厚的文件重重摔在桌子上的声音。
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。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,背着黑色的双肩包,身姿挺拔如松。
是陈泽。
11岁半的他,个头已经蹿得很高,眉眼间像极了陈然,但那股子冷冽的气质却比陈然更甚。他显然是刚放学被司机小五接过来,原本是来找妈妈吃晚饭的,却在门外听到了这一切。
杨梅站在陈泽身后,一脸愧疚,显然是没拦住这位小祖宗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林耀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,心里竟然莫名发虚。
“我是她儿子。”陈泽走到林晓晓身边,伸出一只手,轻轻将母亲护在身后,然后抬起头,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林耀祖,“也就是你嘴里那个‘没名分’的孩子。”
“哟!是大外甥啊!”林母张翠花反应过来,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,想要上来拉陈泽,“哎呀,都长这么高了!我是姥姥啊!快,叫姥姥,姥姥给你糖吃。”
陈泽后退半步,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,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深深的厌恶。
“这位女士,请自重。”陈泽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根据生物学,我有且只有一位母亲,就是林晓晓。至于你们,从法律和道德层面上讲,属于‘不良资产’。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”林父林大强不乐意了,拍着桌子,“我是你姥爷!没大没小的,陈然就是这么教你的?”
陈泽没有理会林大强的叫嚣,而是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叠文件。
“舅舅。”陈泽看着林耀祖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,“刚才你说要去媒体曝光,要去拉横幅。根据《刑法》第274条,敲诈勒索公私财物,数额特别巨大的,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。你刚才索要五千万并伴随威胁的录音,我已经通过会议室的安保系统备份了,并同步上传到了瀚海法务部的云端。”
林耀祖的脸色变了变,强撑着说道: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!这是家务事!警察才不管!”
“家务事?”陈泽冷笑一声,翻开文件,“那这个呢?”
他指着一张照片,那是林耀祖在澳门赌场的监控截图。“2016年12月,你在澳门威尼斯人赌场签单300万,至今未还。澳门的追债公司已经把你的信息挂在了黑名单上。根据内地与澳门的司法协助协议,这笔债务是可以追索的。”
陈泽又翻过一页。“还有这个。2017年3月,你在老家涉嫌对一名KTV服务员实施猥亵。虽然你当时用钱私了了,但那个女孩并没有撤案。只要我让律师重新提交证据,这就是刑事案件。”
“最后。”陈泽指了指最后一份文件,“这是你名下那个空壳公司的税务记录。过去三年,你利用姐姐给你的钱,通过虚开发票套现两百万。这叫逃税罪。如果不补缴,够你进去踩三年缝纫机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林耀祖看着桌上那些铁一般的证据,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。他的腿开始发软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才11岁的外甥,竟然把他的老底查了个底朝天。
林父林母也被镇住了。他们是法盲,但也知道坐牢意味着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林耀祖颤抖着问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陈泽合上文件,那种超越年龄的压迫感让林耀祖不敢直视,“我只是在进行风险对冲。如果你现在带着你的父母离开瀚海,并且签下这份《断绝经济往来承诺书》,发誓以后再也不来骚扰我妈妈,这些证据就会永远锁在保险柜里。”
“但如果你敢再说一句让我妈妈伤心的话,或者敢去媒体乱说一个字……”陈泽推了推眼镜,眼神如刀,“我会让你知道,瀚海的法务部比高利贷更可怕。”
“签!”林晓晓突然开口了。她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泪水,但声音却无比坚定,“林耀祖,签了它,滚。”
林耀祖看着那个冷酷的少年,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姐姐,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。他知道,这次他是真的踢到铁板了。这个外甥,是个怪物。
五分钟后。林家三口人灰溜溜地走了,连桌上的水都没敢喝一口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林晓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长久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。她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。那是委屈,是解脱,也是对亲情彻底绝望后的悲鸣。
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“妈妈。”陈泽没有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张纸巾,“别哭了。为了那种人不值得。”
林晓晓抬起头,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。她一把抱住陈泽,哭得像个孩子:“泽儿……妈妈是不是很没用?妈妈连个家都守不住……”
“谁说的?”陈泽任由母亲抱着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像个小大人一样哄着她,“你有家。爸爸是你的,我也是你的。在瀚海,在半山御景,你永远是女主人。那张纸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都在你身边。”
“而且。”陈泽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,“刚才爸爸给我发微信了。他说他在楼上看着呢。他说,如果我不下来,他就亲自下来动手了。但他觉得,应该给我一个保护妈妈的机会。”
林晓晓破涕为笑,擦了擦眼泪:“你爸……他知道?”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陈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,剥开糖纸塞进林晓晓嘴里,“爸爸说,你是他的底线。谁敢动你,就是动瀚海的根基。”
甜腻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,冲淡了心里的苦涩。林晓晓嚼着糖,看着窗外深圳湾璀璨的夜景。原生家庭的伤疤也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,但此时此刻,她知道自己有了新的铠甲。
“走。”林晓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服,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CFO模样,“回家。今晚我要吃红烧肉,杨梅,去备车!”
“是!林总!”门口的杨梅大声应道,眼圈也红红的。
在这个残酷的商业世界里,亲情有时候是吸血的毒药,但有时候,也是最坚硬的盾牌。而对于林晓晓来说,陈泽和陈然,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,最昂贵的资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