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不许别人摘的玫瑰
2004年6月，芒种。
江海市进入了梅雨季，空气潮湿而闷热。
江海电视台，生活频道办公区。
虽然已经是晚上八点，但办公区依然灯火通明。苏清予坐在剪辑机前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握着鼠标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素材。
“这一帧不行，光线太暗了，显得那道松鼠桂鱼没食欲。切掉，换特写。”
苏清予头也不回地对旁边的剪辑师说道。
“苏编导，这已经是第三版了……”剪辑师是个老油条，此刻却一脸苦相，“再改今晚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回不去就在这睡。”苏清予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，语气坚定，“明天就要播出，这是《江海寻味》的第一期收官之作，必须完美。你要是累了先去沙发上眯会儿，我来剪。”
剪辑师看着这个平时笑嘻嘻、工作起来却像拼命三郎的小姑娘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只能打起精神继续干。
这半年来，苏清予变了很多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陈然身后要抱抱的“肉包子”。在电视台这个大染缸里，她学会了怎么跟刁钻的摄像师沟通，怎么跟傲慢的嘉宾周旋，怎么为了一个策划案熬通宵。
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“瀚海陈总的表妹”（陈然之前放出的烟雾弹），但这半年的成绩，是她实打实干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门口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哇！好大的花！”“这得有999朵吧？谁这么大手笔？”
几个实习生小姑娘兴奋地叽叽喳喳。
紧接着，一个穿着花衬衫、梳着油头的小年轻，捧着一束巨大到夸张的红玫瑰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李凯，江海市“凯达家具城”的少东家，也是这次节目的二级赞助商。
“清予！”
李凯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，径直走到苏清予的工位前，把那束花往桌子上一放，压住了苏清予正在看的台本。
“送你的。为了庆祝咱们节目收视率破2。”李凯甩了甩头发，露出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，“晚上赏个脸？我在香格里拉订了位子，法国大厨。”
苏清予皱了皱眉。
她真的很讨厌这个人。
仗着家里投了点广告费，这一个月来天天往台里跑，不是送花就是送包（虽然都被苏清予退回去了），搞得台里流言蜚语满天飞。
“李总，我在工作。”
苏清予把那束花推开，冷冷地说道，“而且我不喜欢玫瑰花。请你拿走，别影响大家办公。”
“哎哟，有个性。”李凯不仅没生气，反而更来劲了。
他双手撑在桌子上，凑近苏清予，压低声音：
“清予，别装了。我知道你是靠瀚海的关系进来的。但我李凯也不差啊，我家在江海有五个家具城。跟了我，你还用在这儿熬夜剪片子？以后你就是少奶奶。”
苏清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最恨别人拿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仿佛她的努力一文不值，仿佛她天生就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李凯。”
苏清予摘下眼镜，站起身。虽然她个子不高，但此刻的气场却一点也不弱。
“第一，我有男朋友。第二，我不稀罕你的家具城。第三，现在是工作时间，请你出去。”
“男朋友？”李凯嗤笑一声，“就那个有时候来接你的开奥迪的小子？是个司机吧？还是个小白领？他一个月工资够买这束花吗？”
陈然平时来接苏清予很低调，而且为了避嫌，很少进办公室，所以李凯根本不知道那就是陈然本尊。
“你！”苏清予气得小脸通红。
“别给脸不要脸啊。”李凯脸色也变了，“我爸可是跟你们台长吃过饭的。这节目的广告费是我家出的。信不信我一句话，就把你的节目给停了？”
周围的同事都噤若寒蝉。一边是金主爸爸的儿子，一边是背景神秘的苏编导，谁也不敢插手。
就在苏清予气得准备拿水杯泼他的时候。
一只修长有力的手，突然从后面伸过来，一把抓住了李凯撑在桌子上的手腕。
“哎哟！疼疼疼！谁啊！”
李凯痛得惨叫起来，回头一看。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、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。男人的脸上带着笑，但眼神却冷得像冰窖。
正是陈然。
他刚从深圳回来不久，今天特意来接苏清予下班，没想到刚进门就看了一出好戏。
“这位李公子是吧？”
陈然并没有松手，反而加重了力道，捏得李凯手腕咔咔作响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要停了谁的节目？”
“你……你放手！我是赞助商！我要撤资！我要让你们台长开除你！”李凯疼得冷汗直流，还在嘴硬。
“撤资？”
陈然笑了。
他松开手，像嫌脏一样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手。
然后，他当着整个办公室人的面，拿出手机，拨通了瀚海财务副总监的电话。
“喂，财务部吗？”
“我是陈然。”
“查一下，电视台生活频道那个《江海寻味》节目，除了我们，还有谁赞助？”
“凯达家具？好。”
“通知电视台广告部，瀚海商城追加五百万冠名费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这个节目，以后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关于卖家具的广告。哪怕是一个商标，都不行。”
“对，立刻发函。”
挂断电话，陈然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看着已经傻眼的李凯。
“听清楚了吗？”
陈然依然在笑，但那种笑容里透出的压迫感，让李凯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。
“瀚海……陈然？你是那个陈总？”
李凯的腿开始发抖了。
在江海市，谁不知道瀚海陈然？那可是把网吧垄断了、又搞出了双十一的狠人。更别说最近传闻他还投了腾讯和阿里。
跟这种资本大鳄比，他家那几个卖沙发的家具城，连个屁都不是。
“滚。”
陈然只说了一个字。
李凯连那束999朵的玫瑰都没敢拿，灰溜溜地抱头鼠窜，连个场面话都没敢留。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虽然大家都知道苏清予有背景，但谁也没想到，她的“背景”竟然这么硬，这么……宠。
“看什么看？不用干活了？”
陈然扫视了一圈，目光所及之处，大家纷纷低头假装忙碌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苏清予。
“傻了？”
陈然伸出手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，语气瞬间从刚才的霸道切换成了温柔。
“下班。回家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陈然的车停在了一家幽静的西餐厅门口。
苏清予坐在副驾驶上，还在偷偷看陈然。
刚才那一幕，实在太帅了。
虽然理智告诉她，陈然这么做有点“以势压人”，但作为一个女人，看着自己的男人为了维护自己，把那个讨厌的富二代踩在脚下，那种虚荣心和安全感简直爆棚。
“陈然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吃醋了？”苏清予凑过去，一脸坏笑地盯着他。
陈然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把切好的一块牛肉放进苏清予盘子里，“我只是不喜欢苍蝇围着我的蛋糕转。”
“蛋糕？我是蛋糕啊？”苏清予撇撇嘴，“那你是什么？叉子？”
“我是吃蛋糕的人。”
陈然抬起头，眼神深邃地看着她。
“苏清予，你要记住。”
“你可以在外面飞，可以做你的大编导，可以有你的事业。这我都支持。”
“但是。”
陈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无名指（那里虽然还没有戒指，但很快就会有了）。
“你是我的。”
“这朵玫瑰花，只能我来摘。谁要是敢伸手，我就把他的手剁了。”
这番话，霸道，独占，甚至带着一点点不讲理。
但苏清予听得心花怒放。
她反握住陈然的手，十指紧扣。
“知道了，小气鬼。”
她甜甜地笑了，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我这辈子，就赖上你了。你想甩都甩不掉。”
……
晚饭后。
陈然把苏清予送回了市委大院门口。
车停在路灯下，树影婆娑。
“上去吧。”陈然说。
“不想上去。”苏清予赖在副驾驶上不肯动，“上去又要听我妈唠叨，问我什么时候结婚。”
“那就不回去了？”陈然挑眉，“去我那儿？”
苏清予的脸红了一下。
自从上次在医院“破冰”之后，两人的关系虽然有了实质性突破，但因为平时工作忙，加上还要顾及父母和……林晓晓，他们在一起过夜的机会并不多。
“不行……”苏清予咬了咬嘴唇，“今晚我爸在家，我不回去他肯定查岗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解开安全带。
“陈然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啊？”
“快了。”
陈然拉住她的手，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。
“今年年底。等你那个节目拿了奖，等瀚海这边的几笔投资落地。我就去跟你爸提亲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陈然看着她的眼睛，“到时候，给你一个全江海最大的家。”
“那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苏清予心满意足地下了车。
走了几步，她又突然回过头，冲着车里的陈然喊道：
“陈然！那五百万花得太帅了！我爱你！”
说完，她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女孩一样，捂着脸跑进了大院。
看着那个在路灯下奔跑的背影，陈然点了根烟，嘴角挂着笑。
这五百万，值。
不仅仅是为了赶走苍蝇，更是为了告诉所有人——苏清予这朵花，是有主的。
而且，这个主，惹不起。
在这个闷热的夏夜，陈然用一种最直接、最俗气但也最有效的方式，在这个复杂的成人世界里，为苏清予圈出了一块绝对安全的领地。
在这里，她可以继续做那个单纯、快乐、偶尔有点小脾气的“肉包子”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