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雷声
2017年的最后一个月,深圳的天气罕见地透出了一股肃杀的寒意。虽然这座南国城市从不下雪,但这几天的冷雨夹杂着海风,却能把寒气一直吹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瀚海大厦顶层,董事长办公室。
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,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压抑感。陈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杯,杯口氤氲着热气。他的脸色虽然平静,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折痕显示出他正在思考极为严峻的问题。
站在他面前的,是CFO林晓晓和安保部总经理张德彪。而旁边的沙发上,11岁半的陈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不再是绿色的上涨曲线,而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。
“老板,刚确认的消息。”张德彪的声音低沉,“‘聚宝盆’理财平台的实控人王大伟,昨天夜里试图从蛇口坐船偷渡去香港,被边控拦截了。现在人已经被经侦带走。据内部消息,他们留下的资金窟窿高达300亿,涉及投资人十五万。”
陈然轻轻吹了吹杯子里的浮叶,喝了一口水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稍微缓解了胃部的隐痛。
“300亿。”陈然叹了口气,“十五万个家庭。这个年,多少人要过不去了。”
林晓晓把一份厚厚的财务报告放在桌上,脸色严峻:“不仅是聚宝盆。根据泽儿的大数据监测,这一周内,深圳至少有四家百亿级的P2P平台停止了兑付。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了。银行正在全面收紧信贷,我们在谈的两个并购项目,对方因为资金链断裂,报价已经跌了三成。”
“不用急着抄底。”陈然放下杯子,眼神变得锐利,“晓晓,传我的命令,瀚海集团从今天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所有的非核心业务投资全部暂停,所有的在建工程重新评估现金流。我要你把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归拢起来,换成现金和国债。”
林晓晓愣了一下:“老板,是不是太保守了?现在很多优质资产都在打折……”
“不是打折,是崩盘的前奏。”陈然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“2017年的繁荣是虚火,是杠杆堆出来的海市蜃楼。现在,去杠杆的大刀已经砍下来了。P2P只是第一滴血。到了2018年,你会看到更多的巨头倒下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去捡便宜,而是备好粮草,活下去。”
陈泽抬起头,合上电脑:“妈妈,爸爸是对的。根据我的模型推演,明年的市场流动性会枯竭。现在的现金,就是明年的救命药。”
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我这就去安排,砍掉所有边缘业务,回笼资金。”
夜幕降临,冷雨越下越大。
半山御景别墅区,原本应该是一片静谧的富人区,今晚却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宁静。
别墅的大铁门紧闭,两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散发着惨淡的光晕。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正跪在门口的泥水里,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,拼命地摇晃着。
“苏清予!苏理事长!求求你出来见见我!救命啊!我给你磕头了!”
女人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,那件昂贵的香奈儿套装早已被泥水浸透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被雨淋湿的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——那是她在贵妇圈里炫耀的资本,如今却像个讽刺的笑话。
她是王太。那个曾经在云端会所里嘲讽苏清予、炫耀老公财力的嚣张贵妇。
如今,她的老公王大伟被抓,家里的豪宅被查封,所有的银行卡被冻结。曾经围着她转的那些“姐妹”,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。走投无路的她,想起了陈然当初的那句警告,也想起了苏清予那句“瀚海不缺钱”。
“苏清予!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!求求你让陈董帮帮大伟吧!只要瀚海肯出个证明,或者借我们一点钱把窟窿堵上,大伟就不用坐牢了!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啊!”
王太的声音嘶哑而绝望,混合着雷声,听得让人心惊。
大门内,张德彪撑着一把黑伞,像尊门神一样挡在路中间。他身后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保安。
“王太,请回吧。”张德彪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这里是私人住宅。你丈夫触犯的是刑法,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。而且,老板说了,不见。”
“我不走!我不走!”王太疯了一样地用头撞着栏杆,“你们见死不救!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冷血动物!苏清予!你不是做慈善吗?你不是菩萨心肠吗?为什么不救我!”
就在张德彪准备让人强行把她架走的时候,别墅的主楼大门打开了。
苏清予披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,在林晓晓的搀扶下走了出来。小五赶紧撑开一把大伞,遮住风雨。
“清予,别理她。”林晓晓皱着眉,看着门口那个疯女人,“这种人,当初怎么羞辱你的,现在还有脸来求你?真是活该。”
苏清予拍了拍林晓晓的手,示意没事。她走到大门口,隔着铁栏杆,静静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王太。
那一刻,王太停止了嚎叫。她抬起头,看着雨伞下那个依然优雅、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女人,眼里的光瞬间亮了。
“清予!清予你出来了!你肯救我了对不对?”王太爬起来,把手伸进栏杆缝隙,想要抓苏清予的裙角,“我知道你心善!你跟陈董说说,只要补上那个窟窿……”
“补上窟窿?”苏清予的声音不大,但在雨夜中异常清晰,“王太,你知道那个窟窿里装的是什么吗?”
王太愣住了。
“那是十五万个家庭的血汗钱。”苏清予的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峻,“就在今天下午,基金会的志愿者告诉我,有一个退休的老教师,因为把所有的养老金投进了你老公的平台,得知无法兑付后,在家里开了煤气。”
“还有刚毕业的大学生,借了网贷去投资你们的理财,现在背了一身债,不敢回家。”
苏清予看着王太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老公拿着这些钱,给你买包,给你买豪宅,让你在会所里羞辱别人。现在雷爆了,你让我去救他?我要是救了他,那些被逼死的人,谁来救?”
王太的脸瞬间煞白,她颤抖着嘴唇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是无辜的啊……我不知道他是骗人的……”
“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”苏清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站在旁边的张德彪,示意他转交。
“这是瀚海法务部援助中心的电话。”苏清予看着王太,“我不会救王大伟,更不会给你钱。但我已经安排了律师团队,免费为‘聚宝盆’的受害者提供法律援助,帮他们追缴赃款。”
“而你,作为王大伟的妻子,你名下的所有奢侈品、房产、珠宝,都在追缴范围内。如果你真的想赎罪,就配合警方,把那些还没转移走的资产交出来。”
王太拿着那张名片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,瘫软在地上。她原本以为苏清予会因为那点可笑的“圣母心”而施舍她,却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,心里装着的是另一种更宏大的慈悲——那是对恶的惩罚,才是对善的保护。
“德彪,送客。”苏清予转过身,不再看她一眼,“如果她再闹,直接报警。”
林晓晓扶着苏清予往回走,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:“清予,刚才那番话,真带劲。我还以为你会心软呢。”
苏清予苦笑了一下,紧了紧身上的披肩:“晓晓姐,我也是做母亲的人。一想到那些被骗光积蓄的家庭也有孩子,我就心软不起来。陈然说得对,善良要有锋芒,否则就是软弱。”
二楼的露台上,陈然站在阴影里,看着楼下发生的这一幕。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,但他没有察觉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“清予妈妈变了。”
“是啊,变了。”陈然扔掉烟头,用脚尖碾灭,“变得更像这个家的女主人了。”
“那个王太会怎么样?”陈泽问。
“大概率会坐牢,或者在穷困潦倒中过完下半生。”陈然转过身,看着儿子,“泽儿,记住今天。当潮水退去的时候,你才会知道谁在裸泳。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永远不要让自己站在潮水里。”
“走吧,下去喝粥。你妈和你林妈妈肯定又在厨房里忙活了。”
陈然带着儿子走进温暖的室内。窗外的雨依然在下,洗刷着这座城市的贪婪与浮躁。
2017年即将过去。 P2P的雷声,不过是资本寒冬来临前的第一声闷雷。在这个漫长的凛冬里,有人在泥泞中挣扎,有人在豪宅里哭泣,而陈然和他的瀚海帝国,已经修好了高墙,积好了粮草,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