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写了一半的春联
2032年1月,大寒。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,凛冽的寒风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,不仅横扫了整个神州大地,似乎也吹冷了全球的资本市场。深圳南澳的水头村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而在大洋彼岸的纽约曼哈顿,一场关于“生存还是毁灭”的赌局,正到了最后揭盅的时刻。
自从瀚海集团发布那则“停止西半球技术服务”的强硬公告后,已经过去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对于全球大宗商品市场来说,简直是噩梦。受“深蓝停摆”预期的影响,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大豆、玉米价格飙升了40%,布伦特原油突破了120美元大关。通胀的阴云笼罩着西方世界,超市里的面包和食用油开始限购,愤怒的民众举着牌子围堵在白宫和华尔街的门口。
曼哈顿中城,一间隐秘的私人会所里。威廉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的威士忌已经没了冰块。他的领带被扯松了,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坐在他对面的,不是陈泽,也不是陈安,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李进。
李进是只身前来的。作为瀚海的执行副总裁,他冒着被FBI扣留的风险飞抵纽约,来做最后的谈判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胆色。“李先生,你们赢了舆论,但输了规则。”威廉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,语气阴冷,“如果你以为靠绑架粮价就能让美国司法部低头,那你们太天真了。只要我愿意,我有十种方法让瀚海在海外的所有账户明天就变成零。”
李进看都没看那份文件。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便携装的碧螺春,倒进面前的玻璃杯里,然后叫服务员加了热水。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,李进才缓缓开口:“威廉先生,您是做空的行家。您应该知道,做空最大的风险不是基本面,而是对手盘不按常理出牌。”李进吹了吹热气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您说得对,您可以冻结我们的钱。瀚海在海外确实有两千亿美金的资产。没了这笔钱,我们会很疼,甚至会断臂求生。”
“但是,”李进抬起头,目光如刀,“如果瀚海真的活不下去了,陈安总已经在深蓝系统的底层代码里设了一道‘死手指令’。一旦公司破产清算,深蓝在南美、中东、东南亚部署的所有农业数据模型,将自动销毁。”“不是停止服务,是销毁。”“那一刻,全球三分之一的耕地将失去数据支撑,退回到靠天吃饭的时代。威廉先生,您算过那样的世界,您的那些股票还值多少钱吗?”
威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“你们……这是恐怖主义!”
“不,这是正当防卫。”李进喝了一口茶,“陈然董事长教过我一句话: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我们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,大不了再回泥坑里去。可您呢?您愿意陪我们一起跳下去吗?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。威廉死死盯着李进。他试图从这个中国男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或虚张声势。但他失败了。李进的脸上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淡定。那是跟随陈家两代人,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铁石心肠。
许久,威廉长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“条件?”他问。
“撤销所有指控,解冻资产。”李进放下茶杯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和解协议,“另外,瀚海将由于‘技术故障’,推迟一个月恢复服务。这一个月产生的期货利润,您可以通过合法的离岸渠道赚回来。这算是……给您的台阶。”
威廉看着那份协议,苦笑了一声。打一巴掌,给个甜枣。这不仅仅是商业,这是政治。“成交。”威廉拿起笔,签字的手有些微微颤抖。他输了。输给的不是技术,而是陈家那种把命都押上桌的狠劲。
……
三天后,深圳。当李进走出宝安机场的到达大厅时,陈泽亲自站在出口迎接。没有鲜花,没有拥抱。陈泽只是走上前,用力拍了拍李进的肩膀,然后递给他一根烟。“辛苦了。”“应该的。”李进接过烟,手还有点抖——那是在纽约强撑了三天三夜后的后遗症,“幸不辱命。威廉签字了。危机解除。”
陈泽点燃打火机,给李进点上。“老李,这次是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瀚海拼回来的命。董事会决定,给你这一脉单独设立一个信托,以后你的孩子,和极儿、光儿一样,享受家族基金的永久分红。”
李进愣了一下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深吸了一口烟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:“陈董,言重了。当年我欠赌债被人追杀,是老董事长帮我还了钱,给了我这身西装。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陈家的。”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”陈泽笑了笑,“回家吧。我也得回村里了。今天是小年,爸在写春联呢。”
……
南澳水头村,陈家老宅。年味儿已经很浓了。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,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味。陈然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唐装,站在大书桌前。桌上铺着红纸,旁边摆着笔墨。苏清予在帮他研墨,林晓晓在旁边裁纸,李楠则拿着手机准备录像。两个快三岁的小家伙,陈极和陈光,穿着喜庆的拜年服,趴在桌子边,好奇地看着爷爷手里的毛笔。
“爷爷,写什么?”陈极奶声奶气地问。“写……写大字。”陈然提着笔,手有些微微的颤抖。他的眼神有些游离,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。
“老陈,写个‘福’字吧。”苏清予轻声提醒,“简单,喜庆。”
“好,写福。”陈然点点头。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落下。起笔很重,带着他当年的气势。但是,写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那个“福”字的右半边,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写了。是“口”还是“田”?上面是一横还是一点?那团迷雾又来了。它笼罩住了他的大脑,把那个他在过去几十年里写过无数次的字,硬生生地从记忆里抹去了。
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,在红纸上晕开一个黑点。陈然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惊恐。“怎么……怎么写不出来了?”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他看向周围。苏清予的笑容凝固了。林晓晓手里的剪刀停住了。李楠放下了手机。
“爸?”刚刚进门的陈泽看到这一幕,心头猛地一紧。
陈然抬起头,看着陈泽。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完全是涣散的。“你是……大炮吗?”陈然突然问,“大炮,这车货单怎么填啊?我忘了这字咋写了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陈泽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他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,大步走过去,握住父亲那只颤抖的手。“爸,我来写。我教您。”陈泽站在父亲身后,握着他的手,就像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一样。大手包着那只干枯的大手。“你看,这里是一横……然后是口……最后是田。”“这是福。咱们家的福。”
在儿子的引导下,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终于写完了。陈然看着那个字,笑了。那是孩子般的笑容,纯真,却让人心碎。“哦,是福啊。好字。大炮,你看这字写得咋样?”他对着陈泽,依旧喊着那个死去多年的兄弟的名字。
“写得好。爸,写得真好。”陈泽声音哽咽。
旁边的林晓晓背过身去,捂着嘴哭出了声。苏清予轻轻拍着陈然的背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李楠走过来,把那张写好的福字拿起来,展示给两个孙子看。“看,爷爷写的福。这是最好的福。”
“爷爷棒!”陈极和陈光不懂大人们为什么哭,只知道鼓掌。陈光伸出小手,摸了摸陈然的脸:“爷爷,不哭。光儿给你糖吃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捂化了的大白兔,剥开糖纸,塞进陈然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蔓延。陈然砸吧了一下嘴,眼神里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。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娃娃,又看了看陈泽。“泽儿?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。“哎,爸,我在。”“哦……是你啊。”陈然松了口气,“我还以为是大炮呢。大炮那死鬼,早就走了。”他疲惫地放下笔,靠在椅子上。“泽儿啊,刚才那一会儿,我好像做梦了。梦见咱们还在那个破码头上,什么都没有,就一辆破车。”“醒了一看,怎么这么大个院子,这么多人啊。”
“爸,这不是梦。”陈泽蹲在他身边,“这是咱们家。您挣下的家业。”
“是吗?”陈然环顾四周,看着这满堂的儿孙,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看着门外那棵老龙眼树。“真好啊。”“真好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陈泽的头,又摸了摸旁边陈安(刚从地里回来)的脸。“爸累了。以后这春联,你们写吧。”“爸字写得丑,以后不丢人了。”
这一句话,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。陈然把笔放下了。这支笔,他拿了一辈子。签过生死状,签过千亿合同,写过无数个春节的对联。今天,他拿不动了。他把笔交给了陈泽,把家交给了儿孙。
晚饭时分。虽然发生了这段小插曲,但大家都在努力维持着喜庆的气氛。陈泽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,郑重地贴在了大门的正中央。比以前任何一个书法家写的都要珍贵。
饭桌上,陈然吃得很少。他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大家,眼神温柔而平静。偶尔,他会叫错名字,把陈安叫成陈泽,把叶轻语叫成清予。但大家都不纠正他。他是这个家的王,在这个家里,他有糊涂的特权。
夜深了。陈泽和陈安两兄弟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守岁。“哥。”陈安手里拿着一罐啤酒,“爸的情况……越来越差了。张叔说,可能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了。”陈泽看着天空。今晚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。“我知道。”陈泽喝了一口酒,“安安,你说,人为什么要遗忘呢?”“也许是因为太苦了吧。”陈安轻声说,“爸这一辈子,扛了太多的事。老天爷心疼他,让他把那些苦的、累的都忘了,只记得甜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泽笑了笑,“只要他还记得咱们是他的孩子,哪怕叫错名字,也无所谓。”
这时,手机响了。是陈诺从大凉山发来的视频。视频里,大雪纷飞。陈诺和林子轩带着几十个孩子,围着篝火,正在拉大提琴。那是《春节序曲》。琴声欢快,孩子们笑脸如花。背景里,那座刚刚建成的“山谷音乐厅”灯火通明,像是一座灯塔。
“哥,替我跟爸说新年快乐。”陈诺在视频里喊道,“告诉他,这里的孩子都会唱《送别》了!”
陈泽拿着手机,走进屋里。陈然已经睡着了。呼吸有些沉重,但很安稳。陈泽把手机放在父亲耳边,播放了那段视频。琴声流淌。睡梦中的陈然,眉头舒展了,嘴角微微上扬。也许在他的梦里,他正坐在那辆破卡车上,旁边坐着张大炮,后面拉着满满一车的希望,行驶在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春天里。
2032年的钟声敲响了。瀚海这艘巨轮,在风浪中又驶过了一年。虽然掌舵的老船长即将睡去,但甲板上,早已站满了年轻的水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