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澡堂里的教父
中午十二点,上海浦东。
走出银河证券的大门,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叶从文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走出那个昏暗的大户室了。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灰色,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汗酸味和烟草味。
路过的行人都捂着鼻子绕着他走,眼神里满是嫌弃。
“陈……陈总。”叶从文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看着身边衣着光鲜的陈然,“要不……你把钱给我,我自己去操作。我这副样子,跟着你丢人。”
“钱给你?让你再去赌那个深赛格?”
陈然瞥了他一眼,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‘大浪淘沙’。”
“大浪淘沙?”叶从文愣了一下。那是上海最高档的洗浴中心之一,门票就要88块。
“要想翻身,先洗掉这一身霉气。”陈然把他塞进车里,“叶从文,我要的不是一个流浪汉,是一个能替我征战沙场的将军。把自己收拾干净了,才配得上那两百万。”
……
“大浪淘沙”洗浴中心。
热气腾腾的桑拿房里。
陈然和叶从文围着浴巾,坦诚相见。
随着一层层污垢被搓澡师傅无情地搓下,叶从文感觉自己仿佛脱了一层皮。
“陈总。”
叶从文坐在木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可口可乐,眼神有些发直,“你真的确定……会有那个政策?”
“国有股减持暂停”这几个字,太重了。重到他到现在都不敢完全相信。
“我确定。”陈然往滚烫的石头上浇了一勺水,呲啦一声,蒸汽升腾。
“叶老哥,咱们打个赌。”
陈然透过白茫茫的雾气看着他。
“如果6月24日那天,政策真的出来了。你这条命,以后就是我的。我要成立一个私募基金,你来做总经理。”
“如果你输了呢?”叶从文问。
“如果输了,我陪你一起跳楼。”陈然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陪你吃饭,“反正我的钱也是捡来的。”
叶从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身体,看着那双即使在蒸汽中依然清澈坚定的眼睛。
他咬了咬牙,一口气喝干了瓶子里的可乐。
“好!赌了!”
“我叶从文这辈子从没服过人。如果你这次说中了,别说总经理,以后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……
下午两点。
焕然一新的叶从文走出了更衣室。
胡子刮干净了,头发剪短了,身上穿着陈然刚让人买来的阿玛尼西装。
那个颓废的赌徒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叱咤上海滩的私募大佬。虽然眼神里还有些沧桑,但那股子狠劲儿回来了。
“走。”陈然整理了一下领带,“去战场。”
他们的目的地,是申银万国证券上海分公司。
相比于之前的银河证券,申银万国是当时上海最大的券商,拥有最快的交易通道和最豪华的大户室。
陈然要在这里,给叶从文搭建一个最好的炮台。
走进宽敞明亮的营业大厅,陈然径直走向VIP接待区。
接待区里,坐着一个梳着油头、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。他叫钱得利,是这里的客户经理,也是上海滩有名的“势利眼”。
钱经理正翘着二郎腿喝咖啡,看到有人进来,先是扫了一眼穿着。
嗯,两个穿西装的。看着还行。
但当他看清那个稍微年长一点的人的脸时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。
“哟!这不是叶大户吗?”
钱经理放下咖啡,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嘲讽,“怎么?听说你在银河那边爆仓了,欠了一屁股债,现在跑到我这儿来要饭了?”
叶从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在这个圈子里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他爆仓的事,早就成了笑柄。
“钱经理,我是来开户的。”叶从文强压着怒火,“我要一间独立的大户室。”
“开户?大户室?”
钱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站起身,围着叶从文转了一圈。
“叶从文,你现在就是个瘟神。谁沾上你谁倒霉。还大户室?你知道我们这大户室的门槛吗?日均资产五百万起!你有吗?你有五百块吗?”
说完,他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然。
陈然太年轻了,虽然穿着不错,但那张脸一看就是个没毕业的学生。
“这是谁?你新收的徒弟?还是不知道从哪忽悠来的富二代傻小子?”
钱经理指着陈然,一脸不屑,“小朋友,赶紧回家吧。别被这个老骗子忽悠了,他的钱都输光了,现在就是想拿你的钱去填坑!”
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,叶从文气得浑身发抖,转身就要走:“陈总,我们换一家!”
“慢着。”
陈然伸手拉住了叶从文。
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气,反而露出了一副人畜无害、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。
“钱经理是吧?”
陈然走上前,微微欠身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“我确实是个学生,家里给了点钱想来上海见见世面。叶老师是我请来的顾问,我相信他的能力。”
“哟,还真是个送财童子啊。”钱经理乐了,看陈然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肥羊。
“钱经理,我想在你们这开个户,再租个大户室。”陈然一脸诚恳,“听说你们申银万国的跑道最快,是不是真的?”
“那当然!全上海第一!”钱经理傲慢地扬起下巴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通融一下?我的资金可能暂时不到五百万,只有四百万。”陈然小心翼翼地伸出四根手指,“但是我交易频率很高,佣金肯定少不了您的。”
“四百万?”钱经理眼珠子转了转。
四百万虽然不到大户室的标准,但在现在这个熊市里,也是一笔大资金了。而且这小子说交易频率高,那就是佣金大户啊!
送上门的肥肉,不吃白不吃。反正等这小子亏光了再赶走也不迟。
“行吧。”钱经理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,“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,我就破例给你一间最小的大户室。不过……”
他露出奸商的嘴脸:“佣金费率要按最高的千分之三算,不打折。而且大户室的租金,一个月一万,先付三月的。”
这简直是抢劫!别的券商佣金早就降到千分之一点五了,大户室也是免费用的。
叶从文刚想发作,陈然却一把按住了他。
“行!没问题!只要速度快,这都是小钱!”陈然像个冤大头一样,一口答应下来,“钱经理,那咱们现在就签合同?”
“爽快!”钱经理乐开了花,心里暗骂一句:果然是个外地来的傻X富二代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
陈然刷卡交了钱,签了那份“不平等条约”,拿到了808号大户室的钥匙。
钱经理站在门口,看着两人走进去的背影,对旁边的前台小姐讥笑道:“看见没?那个老赌鬼又找到新下家了。看着吧,不出一个月,这个小赤佬的四百万就得变成四十万,到时候还得哭着喊着求我销户。”
“哈哈,钱经理您看人真准。”
……
808室。
门关上。隔绝了外面的嘲笑。
房间不大,只有十几个平方,但有三台电脑,还有独立的电话线和沙发。
叶从文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一脸不解地看着陈然:“陈总!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姓钱的?他明显是在坑你!千三的佣金,那是杀猪价啊!”
陈然走到窗前,拉上百叶窗。
他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。
“老叶,记住。”
陈然转过身,给自己点了一根烟。
“欲让其灭亡,必先让其疯狂。”
“那个钱得利,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小人。如果我们现在跟他争,他可能会在交易通道上给我们使绊子,或者把我们的持仓信息泄露出去。”
“现在让他觉得我是个傻子,你是个废物,他就会放松警惕,甚至懒得看我们的账户。”
陈然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我们要的是隐蔽。在6月24日之前,我们是潜伏在水底的鳄鱼,不能有一点动静。”
“至于佣金?”陈然冷笑一声,“等我们赚了几个亿的时候,这点佣金就是喂狗的骨头。而且到时候……”
陈然顿了顿,语气森然。
“我会让他跪在地上,求着给我们降佣金,求着我们别转户。”
叶从文看着陈然。
这一刻,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心机之深,城府之重,远超他的想象。那个钱经理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肥羊,殊不知,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。
“明白了。”叶从文深吸一口气,坐到了电脑前。
他的手抚摸着键盘,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。
“陈总,资金什么时候到位?”
“现在。”
陈然拿出手机,拨通了老黄的电话。
“老黄,把那两百万转过来。全部。”
五分钟后。
电脑屏幕上弹出提示。
【资金账户余额:4,000,000.00元】(其中200万是彩票奖金,200万是李国华的预付款)。
四百万。
在2002年的股市,这是一笔可以撬动一只中小盘股的资金。
“开始吧。”
陈然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叶从文身后,像个督战的将军。
“目标:深发展A(000001)、四川长虹(600839)。这两只是大盘的风向标。”
“还有,中海发展(600026)。这是这轮行情的龙头。”
“怎么买?”叶从文问,“现在大盘还在跌。”
“慢慢吸。”陈然下达指令,“每天买一点,不要挂大单,不要惊动主力。要在不知不觉中,把这四百万全部换成筹码。”
“你有十天时间。”
“十天后,满仓待涨。”
叶从文点了点头,十指如飞,开始敲击键盘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清脆的键盘声在大户室里回荡。
陈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绿数字,眼神幽深。
隔壁的办公室里,钱经理正在跟同事吹嘘自己今天宰了只肥羊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只“肥羊”,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磨刀霍霍,准备在他最骄傲的地盘上,掀起一场足以载入A股史册的风暴。
扮猪?
不。
这是猛虎下山前的最后一次潜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