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并不拥挤的特护病房
2003年12月21日,清晨。
嘉兴第二人民医院。
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。
当满身疲惫的医生推开门走出时,一直像两尊雕塑一样守在门口的林晓晓和苏清予同时冲了上去。
“医生!怎么样?”异口同声。
医生摘下口罩,长出了一口气:“命保住了。脾脏切除了,颅内淤血也清理了。但因为脑部受到剧烈震荡,还没有度过危险期,未来48小时很关键。”
听到“命保住了”四个字,苏清予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捂着嘴痛哭失声。
林晓晓没有坐下。她扶着墙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,才勉强压住还在狂跳的心脏。
活着就好。
只要活着,哪怕是修罗场,哪怕是地狱,她都认了。
“家属,虽然手术成功,但我们医院的脑外科设备有限。”医生建议道,“如果条件允许,我建议转去上海华山医院。那里有全国最好的神经外科。”
“转!”
两个声音再次同时响起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这一次,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,只有一种因为共同目标而产生的复杂默契。
“我来联系医院。”苏清予擦干眼泪,从地上爬起来,声音虽然沙哑但坚定,“我妈认识华山医院的副院长,能拿到特需病房的床位。”
“我去安排车和钱。”林晓晓立刻接话,“我让公司调最好的救护车,带上随车医生。钱管够。”
没有废话,没有争执。
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,两个刚刚得知对方存在的“情敌”,为了同一个男人,像两个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在了一起。
……
上海,华山医院。
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。
救护车呼啸着驶入SH市区。林晓晓坐在副驾驶押车,苏清予坐在后面守着昏迷的陈然。
看着陈然插满管子的苍白脸庞,苏清予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手背。
“陈然……你一定要醒过来……”
“只要你醒过来,我什么都不怪你了……”
前排的林晓晓透过后视镜,看到了这一幕。
她没有嫉妒,也没有扭过头去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心里反而有一丝庆幸。
幸好有苏清予。
如果只有她一个人,光是联系华山医院的床位就要费尽周折。在这个权力和人情交织的社会里,苏清予背后的力量,是陈然的一道护身符。
“也许……这就是他需要两个人的原因吧。”
林晓晓在心里苦笑。
她有能力,能帮他打江山。苏清予有背景,能帮他守平安。
她们就像陈然的双翼,缺一不可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三天,是漫长的煎熬。
陈然住进了华山医院的特需单人病房。这里环境幽静,没有普通病房的嘈杂。
这三天里,林晓晓和苏清予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。
白天,苏清予守在病房里。她会给陈然读报纸,给他擦脸,跟他絮絮叨叨地说学校里的事。晚上,林晓晓过来换班。她会带着笔记本电脑,处理公司积压的急件,然后在陈然床边坐一夜,看着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发呆。
她们很少交流。
交接班的时候,通常只有简短的几句:
“体温正常吗?”“正常。医生说炎症消了。”“你吃饭了吗?”“吃了。你也去吃点吧。”
客气,疏离,但又透着一种怪异的和谐。
期间,张大炮来过一次。
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看到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老大,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。
“别哭了。”林晓晓冷冷地喝止他,“大炮,你有更重要的任务。”
“晓晓姐,你说!哪怕让我去卖肾都行!”
“不用你卖肾。你现在回江海,去帝景苑。”林晓晓吩咐道,“陈然的父母还在那边。你告诉二老,陈然去BJ出差谈大生意了,因为涉密,不能打电话。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车祸的事。他们年纪大了,受不住。”
“还有,公司那边你给我盯死了。谁敢在这个时候搞小动作,直接开除。”
“是!晓晓姐!”
张大炮抹了把眼泪,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清予,没敢多问,转身走了。
苏清予看着林晓晓发号施令的样子。
依然是那么干练,那么有威严。
“晓晓姐……”苏清予忽然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苏清予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如果他一直不醒,我们怎么办?”
林晓晓合上文件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上海滩的雪景。
“那就养他一辈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“我有瀚海的股份,我有钱。哪怕他变成植物人,我也能让他住最好的病房,用最好的药。”
“我也养!”苏清予急切地说道,“我可以去打工,我可以去求我爸……”
林晓晓转过身,看着苏清予。
“所以,别怕。”
“我们两个都在。哪怕天塌了,也能给他顶着。”
这是两人自车祸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心。
没有谈爱,没有谈恨,只谈责任。
在这个瞬间,她们不再是情敌,而是这个叫陈然的男人的共同守护者。
……
12月24日,平安夜。
窗外飘起了雪花。上海的街头响起了《Jingle Bells》的旋律。
病房里很暖和。
陈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,他在一条漆黑的高速公路上狂奔。身后是上一世的债主,前方是这一世的悬崖。他跑得精疲力竭,却始终找不到出口。
直到两只手抓住了他。
一只手温暖柔软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一只手冰凉有力,带着墨水的味道。
她们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。
“陈然……醒醒……”“……别睡了,混蛋。”
陈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那是光。
刺眼的光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睛,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洁白的天花板。然后是滴答作响的输液瓶。
他微微转头。
左边,趴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。她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痕,手里紧紧攥着他的左手。是苏清予。
右边,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。她正戴着眼镜看文件,眉头微皱,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。虽然在工作,但她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监护仪。是林晓晓。
陈然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。
我没死?等等……她们怎么都在?而且……看起来没有打架?
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同时涌上心头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这微小的动作,瞬间惊醒了两个女人。
“陈然?!”“你醒了?!”
苏清予猛地抬起头,惊喜地叫道。林晓晓手里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猛地站了起来。
两个女人同时凑到床前,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
陈然看着她们。
憔悴。
这是他的第一感觉。
苏清予瘦了一圈,原本圆润的小脸尖了。林晓晓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眼里全是血丝。
这一刻,陈然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,疼得厉害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撞,把天都捅破了。所有的谎言,肯定在手术室外就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。
现在,是审判时刻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子。
苏清予立刻反应过来,端起旁边的温水,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:“别说话,先喝水。”
林晓晓则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:“医生!3床醒了!”
喝了几口水,陈然终于感觉活过来了。
他看着两个女人。她们都在看着他,眼神里有惊喜,有担忧,还有……那种等待解释的复杂情绪。
陈然没有装失忆。也没有编谎话。
在生死走过一遭的人,没必要再玩虚的。
他费力地抬起两只手。
左手,轻轻勾住了苏清予的小指。右手,轻轻握住了林晓晓的手腕。
两个女人都僵了一下,但谁也没有甩开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陈然的声音很虚弱,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让你们……受惊了。”
苏清予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流出来了。她想骂他,想打他,想问他为什么要骗人。可是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,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趴在他胸口呜呜地哭。
林晓晓没有哭。
她任由陈然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体温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林晓晓的声音很平静,但陈然感觉到了她手腕在微微颤抖。
“公司还在运转,网易的股票卖了,钱在账上。大炮去安抚了叔叔阿姨,他们不知道你出事。”
她用最简洁的语言,汇报了最重要的事。
这是她在告诉陈然:家我帮你守住了。天没塌。
陈然看着她,又看了看怀里哭泣的苏清予。
左手是情,右手是义。左手是阳光,右手是大地。
他知道,自己这辈子,彻底还不清了。
既然还不清,那就赖着吧。
“晓晓……清予……”
陈然闭了闭眼睛,再次睁开时,眼里只有坦诚。
“我这条命,是你们捡回来的。”
“以后……哪怕下地狱,我也要带着你们一起。”
这句话很无耻。但在平安夜的病房里,在生与死的边界上,这却成了最真实的誓言。
苏清予没有反驳。林晓晓也没有抽回手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病房里,三个人,两只手,一种诡异却温暖的平衡,在这个冬夜悄然达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