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张大炮的江湖
2019年的夏天，对于坐在空调房里敲击键盘的金融精英们来说，是一个关于K线、估值和IPO的夏天；但对于奔波在中国数百万公里国道上的货车司机们来说，这仅仅是一个充满了汗水、柴油味和疲惫的酷暑。
七月的骄阳像毒火一样炙烤着湘鄂交界处的G107国道。沥青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燥热。
一列印着“瀚海物流”鲜红LOGO的重卡车队，像一条趴窝的钢铁长龙，无奈地堵在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上。
打头的一辆斯堪尼亚重卡驾驶室旁，年轻的司机小刘捂着红肿的半边脸，嘴角渗着血丝，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，眼神惊恐地看着面前这群人。
拦路的是三辆没有牌照的破旧越野车，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中间。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坐在引擎盖上，肆无忌惮地抽着烟，地上满是瓜子皮和空矿泉水瓶。
为首的一个是个光头，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，大家都叫他虎哥。
“怎么着？还没想通？”虎哥吐掉嘴里的槟榔渣。
小刘哆哆嗦嗦地站起来：“虎……虎哥，我们这车上拉的是精密仪器，要赶时效的。而且我们公司规定了……”
虎哥冷笑一声，一脚踹在小刘的肚子上，把他踹得蜷缩成一只虾米，“瀚海不是大公司吗？不是要上市吗？这点钱都出不起？”
周围的几个人哄堂大笑。“就是！听说你们陈老板是首富，怎么抠得连过路费都不给？”
小刘疼得眼泪直流，但他死死护着口袋里的车钥匙。这批货是送往武汉数据中心的服务器组件，价值连城，要是出了闪失，把他卖了都赔不起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从车队后方传来。
那声音不像普通的轿车，倒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。众人回头望去，只见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（LC76），卷着漫天的黄尘，逆行着冲了上来。
这辆车没有减速的意思，直直地朝着虎哥那辆横在路中间的越野车撞去。
“我操！疯了？！”虎哥吓得脸色一变，赶紧从引擎盖上跳下来。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巨响。陆地巡洋舰坚硬的竞技杠狠狠地怼在了那辆越野车的侧门上，直接把那辆两吨重的车顶出了三米远，半个车身都悬在了路基外面的排水沟上。
烟尘散去。陆地巡洋舰的车门打开。
一只穿着黑色大头皮靴的脚重重地踏在地上。紧接着下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一样的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紧身背心，露出两条纹满花臂的粗壮胳膊。脸上戴着一副墨镜，嘴角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。
是张大炮（张志强）。
那个曾经在2002年网吧里帮陈然看场子、后来跟着陈然一路打拼出来的元老。如今的他，虽然已经是瀚海物流安保部的总经理，身家过亿，但他依然改不掉那股子草莽气息。
张大炮摘下墨镜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凶光毕露的眼睛。他看都没看那些混混一眼，径直走到小刘面前，伸手把小刘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脸谁打的？”张大炮的声音低沉，像是压抑着爆发前的雷声。
“张……张总！”小刘看到救星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，“是那个光头……他们要收过路费，还说不给就砸车。”
张大炮看了一眼小刘红肿的脸，点了点头，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，塞进小刘怀里：“拿着，去医院看伤。剩下的算精神损失费。上车呆着去，把车窗摇上去。”
安顿好司机，张大炮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，看着那个已经有些懵了的虎哥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虎哥看着这辆被撞废了的车，又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吓人的大汉，心里有点发虚，“兄弟，哪条道上的？这路可是我们村的……”
“我是瀚海物流看大门的。”张大炮点燃了雪茄，深吸了一口，那股子劣质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的汗味，形成了一种极其压迫的荷尔蒙，“刚才听说，你要过路费？”
“没……没错！”虎哥仗着人多，硬着头皮喊道，“你们大车压坏了我们的路，给钱天经地义！”
毫无征兆地，张大炮手里的雪茄直接弹出。趁着对方一闭眼的瞬间，张大炮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抡圆了，狠狠一巴掌抽出。
虎哥整个人像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，两颗带着牙齿直接飞了出去。
“你也配？”张大炮甩了甩手，一脸的不屑。
张大炮不退反进。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格斗技巧，全是当年在街头斗殴练出来的狠招。他一把抓住冲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，用力一拧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钢管落地，那人惨叫着跪下。紧接着，张大炮一记膝撞顶在对方的面门上，瞬间解决一个。
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，很快，两根钢管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。
“砰！砰！”
沉闷的响声让人听着都肉疼。但张大炮只是晃了晃身子，仿佛那是挠痒痒。他猛地转身，那双眼睛红得吓人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。
“没吃饭吗？用力点！”张大炮怒吼一声，直接用肩膀撞飞了一个偷袭者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钢管。
接下来的两分钟，是单方面的碾压。
当张大炮手里的钢管被砸弯的时候，地上已经躺满了哼哼唧唧的人。虎哥缩在路边的水沟里，吓得尿了裤子，手里拿着手机哆哆嗦嗦地想报警。
“报啊。”张大炮扔掉钢管，走过去一脚踩碎了他的手机，“警察来了正好。敲诈勒索，寻衅滋事，拦路抢劫。这里的监控我都拍下来了。够你进去蹲五年。”
张大炮蹲下身，拍了拍虎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：“记住了，这条路是国家的，不是你家的。以后只要是瀚海的车，见到一次你就得敬个礼。少一颗螺丝，老子拆了你全家的骨头。”
这时，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张大炮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服，从车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。他知道怎么跟警察打交道——他是正当防卫，也是见义勇为。
……
深夜，瀚海物流中转基地。
巨大的仓库里灯火通明，叉车穿梭，流水线高速运转。这里是瀚海帝国的血管，每一分钟都有成千上万个包裹流向全国。
张大炮光着膀子，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勇闯天涯。他的后背上，两道淤青触目惊心，正有人帮他擦着红花油。
“嘶——轻点！你当是给猪褪毛呢？”张大炮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张总，您这身手不减当年啊。”帮他擦药的是安保队的副队长，也是个退伍老兵，“不过这事儿要是让陈董知道了，怕是又要骂您不讲文明了。”
“文明个屁。”张大炮灌了一口啤酒，眼神有些落寞，“跟流氓讲文明，那就是耍流氓。陈然……陈董他现在是上流社会的人了，穿西装，喝红酒，跟美国人谈判。这种脏活累活，他不方便干，总得有人替他干。”
说到这里，张大炮看着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办公楼，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是陈然最早的兄弟。可是这些年，他看着林晓晓成了CFO，看着李楠成了投资女王，看着苏清予成了慈善大使。就连那个后来的张德彪，都带着人去满世界飞了。
只有他，学历只有初中，英语只会说“F-u-c-k”，在这个高科技的帝国里，显得越来越格格不入。他看不懂那些报表，听不懂那些术语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守着这些车，守着这条路，像条看门狗一样，谁敢动瀚海的货，他就咬谁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给陈然丢人了？”张大炮低声喃喃自语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仓库门口。车门打开，陈然走了下来。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，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保温杯。
“老板！”副队长赶紧站起来敬礼。张大炮也想起身，却被陈然按住了肩膀。
“坐着。”陈然在他身边坐下，也不嫌脏，直接坐在了水泥台阶上，“背上的伤怎么样？去医院拍片子了吗？”
“皮外伤，不碍事。”张大炮有些局促地把啤酒瓶往身后藏了藏，“老板，你怎么来了？这点小事还惊动你了？”
“小事？”陈然看着他，“物流是瀚海的命脉。要是血管堵了，心脏再强也得停跳。今天你在国道上那一下子，不仅打通了路，也打出了瀚海的威风。你是功臣。”
张大炮挠了挠光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我就是看不惯那帮孙子欺负咱们司机。不过……我是不是太粗鲁了？晓晓要是知道了，肯定又得罚我款，说我破坏企业形象。”
“罚款我替你交。”陈然拿过他身后的啤酒，仰头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刺激着他的胃，但他不在乎。这是兄弟的酒。
“大炮。”陈然看着远处的流水线，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你觉得你没文化，跟不上公司了，对吗？”
张大炮沉默了，低下了头。
“其实，最离不开的人是你。”陈然指着这偌大的基地，“林晓晓能帮我搞来钱，李楠能帮我搞来技术，但只有你，能帮我把这些东西真正送到每一个用户手里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有些规则是写在纸上的，有些规则是写在江湖里的。纸上的事她们懂，江湖的事，只有你懂。”
“你是瀚海的底盘。”陈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膝盖，“底盘要是松了，车跑得再快也得散架。所以，别觉得自己没用。你比那些坐办公室的，重要一百倍。”
张大炮的眼眶红了。这个在几十个流氓面前都没眨一下眼的硬汉，此刻却因为几句话而哽咽。他知道，陈然没有忘了他。那个2002年在网吧里分吃一桶泡面的情分，一直都在。
“老板，你放心。”张大炮抹了一把脸，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，“只要我张大炮还活着，瀚海的车轮子底下，就是太平大道。谁想动咱们的车，先从我尸体上压过去。”
陈然举起手中的保温杯，“来，干一个。”
“干！”张大炮举起只剩半瓶的啤酒。
月光洒在物流基地的水泥地上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是万亿集团的掌舵者，一个是满身纹身的江湖草莽。但在这一刻，他们依然是十八年前那一对背靠背的兄弟。
陈然走后，张大炮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。他看着手里空空的啤酒瓶，突然咧嘴笑了。“妈的，老子是底盘。”他自言自语道，“这词儿听着，真他娘的带劲。”
他站起身，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，冲着仓库里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：“都给老子精神点！这批货明天早上必须到武汉！谁要是掉链子，老子扒了他的皮！”
“是！张总！”工人们震耳欲聋的回答声响彻夜空。
2019年的夏天依然燥热。但在瀚海帝国的版图上，因为有了张大炮这样的人，那些最肮脏、最艰难、最不起眼的角落，依然坚如磐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