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社交裂变
时间: 2017年6月20日,下午14:30。地点:上海,CN区,娄山关路附近的一栋老旧写字楼。
上海的梅雨季节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潮湿感,空气中仿佛能拧出水来。这栋写字楼的中央空调似乎不太给力,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盒饭混合着陈旧地毯的味道。
这里是拼多多(Pinduoduo)早期的总部。此时的拼多多,还远不是后来那个在纳斯达克敲钟的巨头,在大多数一线城市的精英眼里,它只是一个充斥着“九块九包邮”、“并夕夕”和劣质山寨货的怪胎。
11岁的陈泽正坐在陈然身边的黑色商务车里,手里捧着那台专门用来做市场调研的安卓手机,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。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,迟迟按不下去。
屏幕上,是一个色彩饱和度极高、甚至有些刺眼的红色界面。一个巨大的转盘正在疯狂旋转,旁边是一个倒计时器,红色的数字每秒钟都在跳动,发出一种令人心慌的紧迫感。
“恭喜!您已获得‘砍一刀’特权!仅差0.1%即可免费领取一箱越南红心火龙果!倒计时23:59:59……”
陈泽深吸了一口气,转头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父亲陈然,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:“爸爸,这个APP的产品逻辑完全是反人类的。为了省这19块9毛钱,它要求我把链接分享给微信里的5个群,还要邀请3个新用户下载APP。而且……”
陈泽指着那个永远只差“0.1%”的进度条,愤愤不平地说道:“根据概率论,这个最后的0.1%在算法后台被无限细分了。可能我拉了10个人,进度条也只是从99.9%变成了99.91%。这在数学上叫‘芝诺悖论’,在商业上叫‘欺诈’。”
“我计算了一下。”陈泽打开他的iPad,调出一个Excel模型,“假设我的人脉社交货币价值是X,每个朋友被骚扰的负面情绪成本是Y。为了这箱价值不到20元的火龙果,我消耗的社交总成本至少是500元。ROI(投入产出比)是-2500%。任何一个理性的人,都不会玩这种游戏。”
陈然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儿子那张写满了“精英傲慢”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他没有直接反驳,而是指了指车窗外。
窗外是一条上海的老弄堂。几个穿着睡衣的大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,她们手里都拿着手机,一边大声聊着家常,一边熟练地在微信群里发着链接。“哎,王阿姨,快帮我砍一刀!还差两块钱就能领那个空气炸锅了!”“来了来了!你也帮我点一下那个抽纸,九块九二十包呢!”
陈然收回目光,看着陈泽:“泽儿,你的算法很完美,但你的样本错了。你生活在半山御景别墅,你喝的水是依云,你吃的水果是进口超市送上门的。你的时间很贵,一小时可能值几千块。所以你觉得花半小时去骚扰朋友砍价是亏本的。”
“但是。”陈然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在这个国家,有六亿人的月收入不到一千块。对于他们来说,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,而那19块9的火龙果,或者是那一包九块九的抽纸,就是实实在在的诱惑。”
“你所谓的‘社交货币’,在他们的圈子里,恰恰是一种社交润滑剂。‘帮我砍一刀’不是骚扰,是他们维系感情的一种方式。这叫‘五环外的生存法则’。”
陈泽愣住了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笑得开心的大妈,手中的Excel表格突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他引以为傲的理性模型,似乎在某种庞大的现实面前失效了。
“走吧。”陈然推开车门,“带你去见见那个把这种‘反人类’逻辑做成千亿生意的人。他叫黄峥,前谷歌工程师,段永平的关门弟子。一个比你想象中还要聪明的顶级精英。”
……
两人走进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。拼多多的办公环境可以用“嘈杂”来形容。几百个工位挤在一起,到处都是客服接电话的声音和运营人员讨论活动方案的喊声。
在最里面的一间玻璃房里,陈然见到了黄峥(Colin Huang)。与外面的喧嚣不同,黄峥本人显得异常安静。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Polo衫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草莽出身的电商老板,倒像是一个在大学里教哲学的教授。
看到陈然进来,黄峥放下手中的茶杯,站起身,脸上带着谦逊而内敛的微笑:“陈师兄,欢迎。瀚海的大名如雷贯耳,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我这个小庙。”
陈然与他握手,然后指了指身边的陈泽:“这是我儿子陈泽。他对你的‘砍一刀’很有意见,非要来当面问问你,为什么要把购物搞得像玩游戏一样复杂。”
黄峥愣了一下,随即看向只有11岁的陈泽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变成了欣赏。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孩子就敷衍,而是认真地拉开一张椅子:“请坐。我也很想听听‘富二代’对拼多多的看法。”
陈泽坐下,虽然有些局促,但还是直言不讳:“黄叔叔,我觉得拼多多的模式是在消费用户的信任。您利用人性的贪小便宜心理,通过复杂的算法诱导用户进行社交裂变。这虽然能带来短期的爆发式增长,但长远来看,品牌形象会很低端。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健康的商业模式。”
黄峥听完,并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。“小陈先生,你觉得什么是消费升级?”黄峥反问。
“消费升级,就是大家都有钱了,从买路边摊变成买品牌货,从用国产变成用进口。”陈泽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那是你们的消费升级。”黄峥指了指金字塔的顶端,“对于住在北京五环内、上海内环里的人来说,确实如此。但是……”
黄峥的手指滑向金字塔那庞大的底部:“对于中国广大的三四线城市,以及农村地区的人来说,他们以前连卫生纸都舍不得用,是用抹布或者报纸的。现在,因为拼多多,他们能用上九块九二十包的竹浆纸。虽然这纸没有维达那么厚,但对他们来说,这就是消费升级。”
“我们不是在卖劣质产品,我们是在‘匹配’。”黄峥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哲学家的深邃,“让合适的人,在合适的价格,买到合适的东西。这才是商业的本质。”
陈泽沉默了。这个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。
黄峥继续说道:“至于你说的‘像玩游戏’,没错,我就是故意的。我以前做过游戏公司。我觉得购物不应该只是冷冰冰的交易,它应该是一种娱乐。我想把拼多多做成‘Costco(好市多)+ Disney(迪士尼)’的结合体。既有极致的性价比,又有游戏的快乐。”
“把资本主义倒过来。”黄峥突然抛出了一个极其深奥的概念。
“什么意思?”陈然来了兴趣。
“传统的资本主义是‘人找货’。工厂生产出来,然后打广告,等人来买。这中间有巨大的库存浪费。”黄峥解释道,“而拼多多是‘货找人’。通过拼团,我把几万个分散的需求瞬间聚集起来,然后直接把订单甩给工厂。工厂有了确定的订单,就可以满负荷生产,没有库存,没有中间商。这样,价格就能压到最低。”
“这不仅是便宜,这是对供应链的重构。”
陈然听得频频点头。他知道,黄峥的这个“C2M(用户直连工厂)”模式,正是后来拼多多能够硬刚淘宝和京东的核心武器。
“黄师弟。”陈然开口了,“你的逻辑很完美。但是,你现在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——腾讯。”
黄峥眼神一凝:“陈师兄指教。”
“腾讯虽然投了你,但他们只把你当成对抗阿里的棋子。微信的流量虽然大,但你现在的裂变方式太粗暴,已经在透支微信的社交生态了。张小龙(微信之父)是个有洁癖的人,他迟早会对你的诱导分享下手。”陈然一针见血。
黄峥苦笑了一下:“确实。最近微信封杀我们链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。”
“瀚海可以帮你。”陈然抛出了他的筹码,“瀚海刚刚收购了‘万科物业’的数据接口,并且拥有‘今日头条’和‘抖音’的战略合作权。我们可以为你提供微信之外的第二条流量护城河。”
“抖音?”黄峥有些疑惑。
“对。”陈然肯定地说,“现在的抖音正在下沉。那里有无数的农村用户,他们喜欢看搞笑视频,也喜欢买九块九的东西。拼多多的拼团模式,和抖音的短视频带货,是天作之合。”
“我给你10亿美金,领投你的C轮。并且开放瀚海系的所有下沉市场数据给你。”陈然盯着黄峥,“条件是,你要在拼多多里,接入‘瀚海付’,作为与微信支付并列的支付方式。”
这是一笔巨大的交易。黄峥沉默了许久。他知道,接受瀚海的钱,意味着在腾讯和阿里之间,又引入了一个巨头。这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,但也会让拼多多的底盘更稳。
“陈师兄。”黄峥推了推眼镜,“我有的选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然笑了,“因为如果你不选我,我会把这笔钱投给京东,让他们搞一个‘京喜’,专门在下沉市场狙击你。”
黄峥大笑起来,伸出手:“成交。陈师兄,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。”
……
回程的飞机上,陈泽一直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,手里拿着那张黄峥送给他的拼多多名片。
“还在想‘砍一刀’的事?”陈然问。
“不是。”陈泽摇摇头,“我在想那个金字塔。爸爸,我以前觉得,只要算法足够精准,就能算出所有人的需求。但我今天发现,我模型里的‘人’,只是我想象中的精英。而真实的世界,比我想象的要粗糙得多,也庞大得多。”
“那个‘五环外’的世界,才是真正的中国。”
陈然欣慰地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你能明白这一点,这趟上海就没白来。泽儿,做生意,往上看是格局,往下看是慈悲。只盯着塔尖的人,路会越走越窄;能看到塔底的人,才能做成万亿帝国。”
“回去之后,把你那个‘社交成本’的模型改一改。”陈然建议道,“把‘时间成本’这个变量,改成‘时间收益’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花时间砍价,本身就是一种赚到了的快乐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陈泽拿出iPad,开始重新编写代码。这一次,他在变量栏里,郑重地加入了一个新的参数:Humanity(人性)。
……
时间: 2017年7月。地点:深圳,瀚海大厦。
随着瀚海资金的注入,拼多多开始了更加疯狂的扩张。那首洗脑的“拼多多,拼多多,拼得多,省得多”的神曲,开始在全中国的大街小巷回荡。
与此同时,林晓晓拿着一份财务报表走进了陈然的办公室。“老板,拼多多的数据虽然涨得快,但亏损也太吓人了。而且网上骂声一片,说它是‘拼夕夕’,是假货集散地。我们投这么多钱,会不会影响瀚海的品牌形象?”
陈然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深南大道。“晓晓,品牌形象是给有钱人看的。但赚钱,要赚所有人的钱。”“拼多多现在的混乱,是初期的必然。黄峥是个聪明人,他迟早会搞‘百亿补贴’,把品牌洗白的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给它输血,让它长得足够大,大到连阿里和京东都无法忽视。”
“而且。”陈然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拼多多的崛起,会带动整个中国制造业的‘去库存’。这对瀚海未来要做的‘产业互联网’,至关重要。”
就在这时,陈泽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分析报告。“爸爸,清予姨(苏清予)那边传来消息。那个叫瑞幸(Luckin)的咖啡项目,好像有点意思。”“哦?”陈然挑了挑眉,“怎么个意思?”
“他们号称要打败星巴克,但商业模式却是‘送钱请你喝咖啡’。”陈泽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,那是猎手看到了猎物的表情,“他们的财务模型比拼多多还要疯狂。数据上看,每一杯咖啡都在亏损,但他们却在那斯达克讲了一个完美的故事。”
“这是一场资本的魔术。”陈泽评价道,“或者说,是一场精心设计的‘薅资本主义羊毛’的游戏。”
陈然笑了。 2017年,不仅有拼多多的下沉狂欢,还有瑞幸咖啡的资本神话。这个世界越来越疯狂,也越来越有趣了。
“瑞幸的事,先放一放。”陈然说道,“下周,我要去一趟BJ。贾跃亭的乐视,那个‘为梦想窒息’的泡沫,终于要破了。”
“乐视手里有几块地,还有几千部影视版权。那是我早就盯上的肥肉。”陈然整理了一下领带,眼神中透出一股掠食者的冷酷。“也是时候,去帮贾老板‘收尸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