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太平洋上的竹子
2027年8月,处暑。太平洋赤道海域,东经150度。这里是地球上无风带的核心区域,也是瀚海集团秘密建设了两年的“天梯”海上基座——“亚特兰蒂斯号”超大型浮动平台。
“亚特兰蒂斯号”指挥中心。陈安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连帽衫,虽然海风很大,但他还是把帽子扣在头上,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主控屏幕。他手里捏着一罐早已温热的可乐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深蓝,报告当前海况和高空风切变数据。”陈安对着麦克风说道。
“报告总指挥。”扬声器里传来深蓝2.0的声音。和之前那个冷酷、高效、唯利是图的版本不同,重置后的深蓝似乎……变得有些“婆婆妈妈”。
“海面风力3级,浪高0.8米,适合发射。”“但在平流层20公里处,检测到一股异常的急流(Jet Stream)。风速达到120节。”“警告:根据《瀚海载人航天安全条例》第43条,建议推迟发射。毕竟,这根缆绳很贵,上面搭载的传感器更贵。而且,如果缆绳断裂,可能会砸坏下面的海龟。”
陈安嘴角抽搐了一下。“砸坏海龟?这也是你不让发射的理由?”
“是的。”深蓝一本正经地回答,“核心指令集:人高于一切。推论:生命高于一切。海龟也是生命,且属于保护动物。”
旁边的沈致远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安总,这新版深蓝虽然有点絮叨,但……听着比以前那个冷血杀手顺耳多了。”
陈安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忽略海龟风险。启动‘柔性对抗’模组。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硬抗风暴,我们是要去‘跳舞’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正在加载‘苏清予-竹子模型’(Bamboo Model)。主动阻尼器预热完毕。”“发射倒计时:10,9,8……”
……
甲板上。随着倒计时归零,并没有巨大的火焰和轰鸣。“天梯”的先导缆绳发射,不需要火箭。它靠的是一个巨大的、充满了氦气的飞艇——“鲲鹏号”。
巨大的飞艇缓缓升空,拖拽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缆绳。那是由亿万根碳纳米管编织而成的“黑色黄金”。它的强度是钢铁的100倍,却轻得像一根头发。这就是陈安的梦。通往星辰的阶梯。
飞艇上升速度很快。 1公里……5公里……10公里……
深圳,瀚海大厦顶层。陈泽站在落地窗前,通过卫星直播看着这一幕。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这次实验如果失败,不仅意味着几百亿研发资金打水漂,更意味着瀚海的股价将面临腰斩。但他没有打电话去催陈安,也没有问责。他学会了等待。
“风来了。”陈泽看着屏幕上的气象数据图,那一抹代表高空急流的深红色,正在撞向那根脆弱的缆绳。
……
平流层,20公里高空。狂暴的急流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刀,狠狠地劈在那根细细的缆绳上。
“警告!缆绳张力瞬间飙升至90%!”“警告!横向位移超过500米!”指挥大厅里红灯闪烁,警报声刺耳。
如果是以前的“刚性设计”,这根绳子此刻早就崩断了。因为它会试图用硬度去对抗狂风,就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钢筋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“深蓝!接管姿态控制!”陈安大吼,“启动竹子模式!”
“收到。正在执行‘随风而动’策略。”
屏幕上,惊人的一幕发生了。原本紧绷得像琴弦一样的缆绳,突然“松”了。并没有断,而是主动放松了底部的绞盘。就像是一根原本绷直的竹子,在狂风袭来时,顺势弯下了腰。
缆绳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巨大的、夸张的弧线。它不再对抗风,而是顺着风的力道,向后飘去。那一刻,它看起来岌岌可危,仿佛随时会被吹跑。
“张力下降!恢复至40%!”“横向位移虽然增加,但结构完整度100%!”沈致远看着数据,激动得跳了起来:“成了!它泄力了!它像太极拳一样把风的力量卸掉了!”
但这还没完。风势刚一减弱,缆绳内部植入的无数个微型压电陶瓷传感器(主动阻尼器)瞬间通电。它们像肌肉一样收缩,产生了一个反向的力。“嘣!”缆绳借着风的余力,又弹了回来。一弯,一弹。一松,一紧。
在那两万米的高空,这根连接着大海与天空的黑色线条,就像是一个优雅的舞者,在狂风的伴奏下,跳起了一支危险而迷人的探戈。
“完美……”陈安看着这一幕,眼眶湿润了。他想起了那天在画室里,苏清予指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对他说的话。“太直的东西,易折。”“原来,软弱有时候比刚强更有力量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。南澳水头村,海边栈道。
陈然戴着草帽,坐着小马扎,手里握着一根鱼竿。但他没心思看鱼漂。他的耳朵里塞着耳机,正在听陈泽给他转播的实时战况。
“爸,扛住了。”耳机里传来陈泽如释重负的声音,“20公里急流层突破了。飞艇已经进入平流层顶端。第一阶段测试成功。”
陈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看着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的浮标。
“泽儿。”陈然轻声说道。“你知道为什么鱼线那么细,却能钓起几十斤重的大鱼吗?”
“因为……韧性?”陈泽问。
“对。”陈然转动着鱼线轮,慢慢收线,“鱼挣扎的时候,你不能硬拉,硬拉线就断了。你要放线,让它跑,跑累了,你再收。”“做人、做事、做技术,都是这个道理。”“咱们瀚海以前太硬了,像块石头,谁碰谁死,但自己也疼。现在,咱们得学着做水,做竹子,做这根鱼线。”
正说着,鱼漂猛地一沉。“哟!上钩了!”陈然眼睛一亮,刚才的哲理瞬间抛到脑后,变回了那个贪玩的老头。“不跟你说了!这手感……至少五斤重的黑然!今晚加餐!”
挂断电话。陈然熟练地遛鱼、收线、抄网。一条活蹦乱跳的大海鱼被甩在岸上。
他看着那条鱼,突然想起了张大炮。以前每次钓到大鱼,大炮总是第一个冲过来帮他解钩,然后大喊“然哥威武”。现在,身边空荡荡的。
陈然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把鱼钩解下来。然后,做了一个让路人惊讶的动作。他把那条好不容易钓上来的大鱼,又扔回了海里。
“走吧。”陈然对着大海挥了挥手。“回去告诉龙王爷,今天有个姓陈的老头心情好,放你一马。”“这叫……人高于一切,鱼也高于口腹之欲。”
他收拾起渔具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夕阳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,但也把那份从容镀上了金边。
……
晚上。瀚海集团内部。“天梯”先导测试成功的消息,像强心针一样注入了每一个员工的体内。股价在盘后交易中大涨8%。陈泽并没有开香槟庆祝,而是立刻召开了高层会议,部署下一阶段的“天梯”融资计划。
而在实验室里。陈安却并没有去睡觉。他坐在电脑前,看着深蓝2.0吐出来的一份新报告。那是关于“天梯”二期工程——也就是真正的太空电梯轿厢设计的模拟数据。
“深蓝。”陈安皱眉,“为什么你在轿厢的逃生系统上,分配了30%的冗余重量?这会严重影响运载效率。”
“因为那是人。”深蓝的声音平静而固执。“根据‘人高于一切’原则。在36000公里的高度,一旦发生事故,救援到达时间为48小时。必须保证所有乘客拥有独立的一级再入大气层逃生舱。否则,系统拒绝执行发射程序。”
陈安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深蓝改得面目全非、臃肿不堪,但却武装到牙齿的“安全版”飞船设计图。如果是以前,他会暴怒,会觉得这是对工程美学的亵渎。但现在,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陈安在键盘上敲下“批准”。“虽然丑了点,重了点,少赚了点钱。”“但正如我爸说的……只有活着,才有未来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那根远在太平洋上的“竹子”,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它不再是一根冷冰冰的工业奇迹。它变成了一条连接着地球与星空、连接着技术与人性的脐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