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最后的晚餐
2023年10月,霜降。深圳的秋意渐浓,早晚的海风里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。街道两旁的异木棉开花了,粉红色的花朵在灰色的水泥森林里显得格外妖娆,却也带着几分凄凉。
南山区,深蓝智能科学研究院(原瀚海高等技术研究院)。这里的安保级别已经被提升到了最高级“红色”。除了陈泽、陈安和沈致远,任何人都无法进入最底层的核心机房。
凌晨两点。地下三层的主控室里,充满了红牛空罐子和浓烈的烟草味。沈致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头,正在对着屏幕狂笑。“哈哈哈哈!抓住了!这只老鼠,胃口真大啊!居然想把我的‘混沌神经元’底层逻辑全部打包带走!”
坐在旁边的陈安,脸色却异常难看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疯狂传输数据的IP地址,以及那个被后台锁定的内部账号,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。
“是他吗?”陈安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ID是‘Hanhai_CTO_01’。”沈致远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除了你们那个负责技术的副总裁吴志刚,还能有谁?”
吴志刚。听到这个名字,陈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那是从小看着他和哥哥长大的“吴叔叔”。当年陈然创业时,吴志刚是第一批加入的技术骨干,瀚海的第一行物流代码就是他敲出来的。在陈家三兄妹眼里,他不仅仅是高管,更是家人。
“数据拦住了吗?”陈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拦住了。我给了他一份‘加了料’的假数据。”沈致远冷笑一声,“老摩根那边收到的,将是一堆看起来很完美、但只要一运行就会让显卡过热爆炸的垃圾代码。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沈致远转过头,看着陈安,“技术上的漏洞我补上了,人心上的漏洞,得你们自己补。”
陈安沉默了片刻,拿出手机,拨通了陈泽的号码。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显然,陈泽也没睡。
“哥。”陈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,“抓到了。是吴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那种死一般的寂静,比暴怒更让人害怕。
“知道了。”陈泽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把证据链锁死。发给我。剩下的,你别管。”
……
第二天晚上。深圳福田,一家隐秘的高端潮汕私房菜馆。这里没有大厅,全是独立的包厢,装修得古色古香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香味道。
“兰亭阁”包厢里,只有两个人。陈泽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,正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。坐在他对面的,是一个五十多岁、有些秃顶的男人。他穿着略显宽松的夹克,神色有些拘谨,眼神飘忽不定,不敢直视陈泽的眼睛。这就是瀚海集团高级副总裁、前CTO,吴志刚。
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:生腌膏蟹、卤水鹅肝、响螺片……都是吴志刚最爱吃的。
“吴叔,动筷子啊。”陈泽给吴志刚倒了一杯茶,“这家的卤水是一绝,我记得您以前最喜欢。”
吴志刚的手抖了一下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哎,好,好。小泽啊,你也吃。”他夹了一块鹅肝放进嘴里,却觉得味同嚼蜡,甚至有些发苦。
“吴叔,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吗?”陈泽突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“那时候我爸忙着跑业务,没空管我。有一次我发高烧,是你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。那天雨下得特别大,你把雨衣都给了我,自己淋成了落汤鸡。”
吴志刚愣了一下,眼里的慌乱更甚,但同时也涌起了一丝怀念:“是啊……那时候你才这么高……一转眼,都成董事长了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等我有出息了,一定要好好孝顺吴叔。”陈泽放下茶杯,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轻轻放在桌子的转盘上。
他转动转盘。文件袋缓缓滑过那一桌丰盛的菜肴,停在了吴志刚面前。
“但是吴叔,您为什么要逼我呢?”陈泽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的痛苦,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吴志刚看着那个文件袋,脸色瞬间煞白。“小泽……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陈泽没有看他,而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“里面有您昨晚登录深蓝核心数据库的日志,有您和老摩根代理人的转账记录,还有您在海外开设的秘密账户信息。五千万美金。吴叔,您的身价涨了啊。”
“啪嗒。”吴志刚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在椅子上。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进那碗还没喝的燕窝粥里。
“小泽……陈董……你听我解释!”吴志刚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双手抓着桌布,语无伦次地哀求,“我……我也是没办法啊!我儿子在美国闯了祸,欠了赌债,被黑帮扣住了……他们说我不给技术就要砍他的手!我……我是被逼的!”
陈泽看着跪在地上的长辈。这个曾经意气风发、教他写第一行代码的叔叔,此刻像一条断脊之犬。
陈泽的心里在滴血。他宁愿吴志刚是因为贪婪,或者是因为不服气。那样他下手还能痛快点。但偏偏是这种理由——为了儿子。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“为了救儿子,就可以卖了瀚海吗?”陈泽站起身,走到吴志刚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“吴叔,您知不知道那个AI模型意味着什么?那是瀚海最后的救命稻草。那是安安熬干了心血、沈致远那个疯子拼了命才搞出来的东西。您把它卖了,就是要把瀚海往死里推。”
“如果瀚海倒了,这三万名员工怎么办?我爸怎么办?”
陈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,那是被至亲背叛后的歇斯底里。
“我错了……小泽,看在你爸的面子上,饶了我这一次吧!”吴志刚痛哭流涕,“我把钱退回去!我去自首!别让我坐牢……我这把年纪了……”
陈泽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了昨晚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:“王座上没有对错,只有输赢。仁慈是留给死人的。”
如果是以前的陈泽,或许会心软,会选择私了。但现在的他是瀚海的王。王不能有软肋。如果这次放过了吴志刚,以后谁还会敬畏规则?
“吴叔。”陈泽蹲下身,扶起吴志刚,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。就像小时候吴志刚扶起摔倒的他一样。
“钱,不用退了。留着给您儿子还债吧。我已经让人去美国处理了,那个黑帮以后不会再找您儿子的麻烦。”
吴志刚眼里闪过一丝希冀:“那……那我……”
“但是。”陈泽的话锋一转,冷得彻骨。“做错了事,就要付出代价。这是您教我的。”
“门外是经侦支队的警察。证据我已经提交了。泄露商业机密罪,涉案金额巨大。律师团评估,大概是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……”吴志刚面如死灰,身体剧烈颤抖。
“在里面好好改造。家里人我会照顾。您儿子的学费、您老伴的养老,瀚海会负责到底。”陈泽整理了一下吴志刚的衣领,眼眶微红。“吴叔,这顿饭,算我给您送行。”
说完,陈泽转身走向门口。就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了吴志刚绝望的嘶吼:“陈泽!你太狠了!你比你爸狠一百倍!你会遭报应的!你会变成孤家寡人的!”
陈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孤家寡人?他早就已经是了。
推开门。门外,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早已等候多时。“陈先生。”带队的警官敬了个礼。
“带走吧。”陈泽没有回头,大步走向走廊的尽头。
身后传来了吴志刚被戴上手铐的咔嚓声,以及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陈泽走得很快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小跑。他冲进洗手间,锁上门,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晚饭他一口没吃。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胃液。胃部剧烈地痉挛着,仿佛有一只手在里面疯狂搅动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苍白,眼神阴鸷。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脸庞,如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“你会变成孤家寡人的……”吴志刚的诅咒在耳边回荡。
陈泽打开水龙头,捧起冰水狠狠地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
“孤家寡人就孤家寡人。”陈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“只要瀚海还在,只要爸还在……下地狱我也不怕。”
……
深夜。大鹏湾庄园。陈泽没有回自己的公寓,而是驱车来到了这里。只有在这里,在这个有父亲气息的地方,他才能稍微卸下那身沉重的铠甲。
一楼的客厅里,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陈然还没睡。他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毛毯,手里拿着一本书,似乎在等他。
陈泽走过去,在父亲面前蹲下,把头埋在父亲的膝盖上。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办完了?”陈然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。
“嗯。”陈泽的声音闷闷的,“警察带走了。十五年。”
“难受吗?”
“难受。”陈泽的身体微微颤抖,“爸,那是吴叔啊……他抱过我,背过我……我是不是太残忍了?”
陈然叹了口气,合上书。“泽儿,你知道什么是‘墨点’吗?”
陈泽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父亲。
“一张白纸上,如果滴了一滴墨水,无论你怎么洗,那个印记都在。”陈然看着儿子的眼睛,“吴志刚就是那个墨点。他的背叛,不管有多少苦衷,都在瀚海这张白纸上留下了污渍。如果不剪掉,这滴墨水就会扩散,最后染黑整张纸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虽然狠,但是对。”陈然从旁边拿过一杯热牛奶,递给儿子。“这就是权力的代价。它会让你失去朋友,失去亲情,甚至失去人性的一部分。但它能让你拥有保护更多人的力量。”
“今天你送走了一个吴叔,但你保住了三万个员工的饭碗,保住了你弟弟的心血。这笔账,值。”
陈泽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“爸……我真的好累。我怕有一天,我也变成那样的人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陈然肯定地说,“因为你会痛。”“只要杀人的时候还会痛,你就还是个人。如果你哪天觉得理所当然、甚至感到兴奋了,那时候……爸爸会亲自来阻止你。”
陈然俯下身,亲吻了儿子的额头。“睡吧。今晚就在这儿睡。天塌下来,还有爸爸在上面顶着。”
这一夜,陈泽睡在父亲旁边的沙发上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小时候,吴志刚背着他在雨里跑,父亲在后面撑着伞。雨很大,但身上很暖。可是醒来后,只有窗外无尽的黑夜,和那怎么洗也洗不净的、权力的血腥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