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铠甲与软肋
2029年4月,谷雨。南方的雨季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缠绵旧梦。深圳的天空被厚重的灰云压得很低,雨丝细密而持久,将这座钢铁森林洗刷得有些苍白。但在南澳水头村,这场雨却让那棵老龙眼树抽出了更多嫩绿的新芽,满院子都是湿润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。
瀚海大厦,顶层会议室。气氛并没有因为窗外的雨声而变得柔和,反而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长桌的一端,坐着来自智利国家铜业公司(Codelco)的谈判代表团,领头的是一位满脸络腮胡、眼神精明的南美大汉,桑切斯。另一端,则是以陈泽为首的瀚海集团高管团队。
“陈先生,我必须提醒您。”桑切斯敲着桌子,语气强硬,“虽然我们对贵公司的‘深蓝农业’技术很感兴趣,但你们提出的条件——用安托法加斯塔大区三座铜矿未来二十年的开采权来置换——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!按照现在的国际铜价,这是一笔价值两百亿美元的资产!而你们提供的,不过是一些净水器和滴灌管子!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瀚海的高管们都屏住了呼吸,看向坐在主位的年轻董事长。换做是一年前的陈泽,面对这种挑衅,哪怕不拍桌子骂娘,也会立刻甩出一堆PPT,用咄咄逼人的数据模型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,甚至会直接威胁“不签就拉倒,后面还有人在排队”。那个时候的他,是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,但也容易伤人。
但今天的陈泽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但并不张扬的深蓝色西装,并没有打领带,领口微微敞开。他的手边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,只有一张此时正亮着屏的手机,屏保是一对双胞胎趴在一起睡觉的照片。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:下午四点半。再过一个半小时,就是给两个小祖宗洗澡的时间。如果回去晚了,错过了老二陈光那个难得的笑脸,他会觉得今天这几百亿的生意都白谈了。
“桑切斯先生。”陈泽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语速很慢,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。“您说的对,铜很贵。特别是在全球电气化转型的今天,铜就是工业的黄金。”
桑切斯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承认,气势稍微收敛了一些:“既然您明白,那我们就应该谈谈更合理的现金收购方案……”
“但是,”陈泽打断了他,并没有用重音,只是平静地转折,“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东西比黄金更贵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在面前的触控屏上滑了一下。会议室的大屏幕亮起。不是铜价走势图,而是一张卫星云图。那是智利北部的阿塔卡马沙漠,地球上最干旱的极地。
“这是深蓝系统根据过去五十年的气象数据,推演出的未来十年该地区水资源模型。”陈泽指着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,“桑切斯先生,如果我没算错,您那三座铜矿所在的区域,地下水位正在以每年两米的速度下降。按照目前的开采消耗,最多五年,你们就会面临无水可用的境地。”“没有水,选矿厂就会停摆。那些铜矿石,就是一堆废石头。”
陈泽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“五年后,当你们的工人因为缺水而罢工,当你们的政府因为环保压力而叫停项目时,您觉得,那三座铜矿还值两百亿吗?”“到时候,也许一桶干净的水,比一吨铜还要贵。”
桑切斯的脸色变了。这是他们内部的绝密评估,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是怎么知道的?“你……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的是,瀚海卖的不是管子,是命。”陈泽转过身,目光温和却充满力量,“我们的‘深蓝源’海水淡化系统,配合安安研发的‘七星’智能锁水技术,能让那片沙漠在三年内长出葡萄和橄榄。我们能保住那三座矿的命,也能保住那个地区几万人的生计。”“用未来的废石头,换现在的救命水。桑切斯先生,这笔账,您比我会算。”
说完,陈泽看了一眼手表。四点四十五。“我的报价有效期只到今天下午五点。五点以后,我要回家给我儿子洗澡。那是我的大事,比这三座矿重要。”他拿起外套,对着早已目瞪口呆的秘书点了点头:“如果桑切斯先生同意,你就带他去法务部签约。如果不同意,就送客。另外,帮我定一束郁金香,轻语喜欢那个。”
说完,他竟然真的就这样走出了会议室。留下满屋子的人,看着那个潇洒的背影,面面相觑。五分钟后。桑切斯重重地叹了口气,把那份其实早已准备好的备忘录扔在桌上。“签吧。这个中国人……抓住了我们的喉咙。”
……
回水头村的路上,雨越下越大。迈巴赫的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刮器的声音。陈泽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。如果是以前,谈成这样一笔足以载入瀚海史册的大单子,他一定会兴奋得开香槟,或者立刻给父亲打电话报喜。但现在,他心里异常平静。甚至有一种“终于结束了,可以回家了”的解脱感。
“陈董。”前排的司机小王看了一眼后视镜,“您变了。”“嗯?”陈泽睁开眼,“变老了?”“不是。”小王笑着说,“是变得……更像老董事长了。以前您谈生意像打仗,杀气腾腾的。今天您像是在跟人唠家常,但几句话就把对方给拿捏了。”
陈泽笑了笑,转头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。像父亲吗?也许吧。以前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总说“生意是做不完的,但家只有这一个”。他觉得那是老年人的消极。直到两个月前,当他在产房外听到那两声啼哭,当他第一次把软绵绵的陈光抱在怀里,看着那个小生命全心全意地依偎着他时,他突然懂了。有了软肋,人就会变得胆小。但为了保护软肋,人也会披上最坚硬的铠甲。那种铠甲,不再是浑身带刺的攻击,而是一种深沉厚重的防御。因为他知道,他不能输,更不能倒。他身后,是一整个家。
……
傍晚六点。陈泽准时回到老宅。进门第一件事,不是拥抱妻子,也不是逗孩子,而是极其自觉地走进门口特设的“消毒间”。脱外套、洗手、消毒、换上柔软的棉质家居服。这一套流程,他现在做得比外科医生还熟练。
走进客厅,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外面的寒意。林晓晓正抱着老大陈极在客厅里“巡逻”。这小子是个夜哭郎,只有被人抱着走来走去才肯安静。“哎哟我的祖宗,你可算是回来了!”林晓晓看到陈泽,像是看到了救星,“快!接手!这小子今天劲儿太大了,我这腰都要断了!肯定是随你,小时候也这么折腾人!”
陈泽笑着接过来。神奇的是,刚才还在哼哼唧唧的陈极,一到了爸爸怀里,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,立刻就安静了。小手抓着陈泽的衣领,打了个哈欠,居然闭上眼准备睡了。“嘿!这小白眼狼!”林晓晓气笑了,“合着就欺负奶奶是吧?”
另一边,苏清予正抱着老二陈光在看画册。叶轻语因为还在产后恢复期,正坐在沙发上喝李楠特意给她炖的燕窝。陈然则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拨浪鼓,正试图吸引老二的注意力,可惜老二高冷得很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陈然看了一眼大儿子。“嗯。”陈泽单手抱着孩子,另一只手把那一束郁金香递给叶轻语,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“挺好的。”叶轻语满眼幸福,“楠姨今天教我做了一套产后瑜伽,腰没那么酸了。”
陈泽坐到父亲身边。父子俩中间隔着两个孙子,一个在睡,一个在发呆。
“听说,今天把智利那个铜矿拿下来了?”陈然摇着拨浪鼓,随口问道。虽然他退休了,但家里的消息网(主要是李楠)还是很灵通的。“嗯。拿下来了。”陈泽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声音很轻,“用三年的水,换了二十年的矿。划算。”
“没拍桌子?”“没。那是野蛮人才干的事。”陈泽笑了,“我现在是文明人,是当爹的人了。得给孩子积点德。”
陈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这个大儿子。他发现,陈泽眼里的那股躁气,彻底没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像深潭一样的沉静。这种眼神,陈然很熟悉。那是他自己在经历了无数风浪、在那次濒临破产的边缘把瀚海拉回来之后,才有的眼神。那是敬畏。敬畏因果,敬畏无常,敬畏生命。
“泽儿。”陈然突然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长大了。”陈然叹了口气,那是欣慰,也是一种父亲特有的失落,“以前总觉得你还是个愣头青,还得我在后面给你擦屁股。现在看来,我这个老家伙,是彻底没用了。”
“爸,说什么呢。”陈泽把身子往父亲那边凑了凑,“您是定海神针。我在外面怎么折腾,只要想到家里有您坐镇,我就心里有底。要是没您,我今天也没那么大底气跟那个智利人叫板。”
陈然听得心里舒坦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但嘴上还是硬气:“少给我灌迷魂汤。我有什么用?我就能给这俩小子摇摇拨浪鼓。”说着,他又不死心地把拨浪鼓凑到老二陈光面前:“光儿?光儿?看爷爷一眼?爷爷给你买大船?”陈光终于赏脸看了他一眼,然后……翻了个白眼,把头扭向了陈泽。“哈哈哈哈!”全家人都笑喷了。陈然气得吹胡子瞪眼:“这小子!随谁?啊?这高冷劲儿随谁?肯定随你妈!”苏清予在旁边补刀:“随你。你年轻时候谈生意,不也是这副‘爱搭不理’的死样子?”
……
晚饭后,雨停了。陈安从后院的实验室里钻了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——一个像是用透明玻璃做的小圆球,里面封存着一株绿色的植物,还在发着微弱的荧光。“哥!送给侄子的满月礼(虽然晚了点)!”陈安兴奋地跑进客厅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陈泽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发光的小球。“这是‘月光草’。”陈安指着里面的植物,“我用深蓝基因编辑技术,把萤火虫的荧光基因植入到了苔藓里。它不需要电,只要白天晒晒太阳,晚上就能发光。而且它能吸收二氧化碳,释放负氧离子。”“我给它做了个全封闭的生态循环系统。这个球,只要不碎,里面的草能活十年。”“我想把它放在婴儿房里。以后小侄子怕黑的时候,不用开灯,有这草陪着他们。”
陈泽看着那个柔和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小光球。又看了看满脸泥巴却笑得灿烂的弟弟。“安安,谢谢。”陈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“这个礼物,比那三座铜矿还珍贵。”
“嘿嘿,不算啥。”陈安挠挠头,“只要别嫌弃它土就行。这可是还没上市的实验品,全球独一份。”
夜深了。陈泽抱着陈极,陈安抱着那个光球,两兄弟一起上了楼。陈然站在楼梯口,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。一个稳重如山,扛起了家族的现在。一个天马行空,种出了家族的未来。而他,守着这满屋子的女人和孩子,守着这热气腾腾的家。
“老陈,看什么呢?”李楠走过来,给他披上一件外套。“看江山。”陈然笑了,指了指楼上,“你看,那才是我的江山。”
那一夜,婴儿房里亮起了一盏绿色的微光。那是来自泥土的魔法,也是来自叔叔的爱。两个小家伙睡得很香。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云层散去,露出了一轮洗得发亮的圆月。南澳水头村的夜,从未如此安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