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家宴
苏家的客厅很大，装修是那种典型的90年代末的老干部风格——红木家具，真皮沙发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，显得庄重而有些沉闷。
但今天，因为苏清予的存在，这沉闷里多了一丝活泼。
“妈！这就是陈然！”
苏清予拉着陈然，像献宝一样介绍给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中年美妇。
苏母名叫赵云，是市中心医院的心内科主任。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气质温婉知性，虽然眼角有了些许鱼尾纹，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——苏清予的美貌显然遗传自她。
“阿姨好。”陈然微微欠身，笑容干净爽朗，“经常听清予提起您，说您做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。”（其实苏清予做的那叫黑暗料理，但这并不妨碍他拍马屁）。
“哎呀，这孩子嘴真甜。”赵云上下打量着陈然。
丈母娘看女婿，越看越顺眼。陈然高大帅气，穿衣得体（多亏了林晓晓的搭配），而且眼神清澈，完全没有那种生意人的油滑气。
“快坐快坐。老苏，你也别板着脸了，吓着孩子。”赵云招呼道。
苏建国哼了一声，放下报纸，指了指茶几：“带了什么？”
他看了一眼陈然手里那几个不起眼的袋子。
陈然把东西放在茶几上，一样样拿出来。
“两瓶酒，听清予说叔叔偶尔喝一点。这是我去百货大楼买的，不是什么特供，就是给您尝尝鲜。”（那两瓶被报纸包着的飞天茅台）。
“这盒茶，是我办公室里的一点存货，也是朋友送的，我想着您懂茶，别浪费了好东西。”（大红袍）。
最后，他拿出了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。
“这个……是我在旧货市场淘的一个小玩意儿。”陈然打开盒子。
一方造型古朴、石质细腻的端砚静静躺在里面。没有什么花哨的雕工，只有天然的石纹，如云似水。
苏建国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。
他是书法爱好者，一眼就看出这方砚台虽然算不上古董文物，但石品极佳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挑得出来的“文房雅器”。
送金送银他会生气，送烟酒太俗，但送这个……
“嗯。有点意思。”
苏建国拿起来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砚台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严肃。
“让你破费了。现在的年轻人，能沉下心来逛笔墨纸砚的不多了。”
这句话，算是认可。
陈然心里松了口气，暗暗给林晓晓记了一大功。如果不是她坚持要买这个，自己真未必能挠到苏建国的痒处。
“好了，吃饭吧。”赵云笑着打圆场，“边吃边聊。”
……
餐厅。
菜式很丰盛，但并不奢华。几道地道的淮扬菜，做得精致可口。
苏清予坐在陈然旁边，不停地给他夹菜，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塞给陈然的样子，看得苏建国直皱眉。
“清予，女孩子家，矜持点。”苏建国敲了敲碗边。
苏清予吐了吐舌头，这才收敛了一些。
“陈然。”
苏建国喝了一口汤，突然开口。
“最近市里在讨论明年的招商引资计划。有人提议要大力引进制造业，也有人说要搞高新技术产业园。你怎么看？”
来了。
饭桌上的考题。
这就是和领导吃饭的压力。他不会问你“你爱不爱我女儿”，他问的是“你怎么看天下大势”。如果陈然答不上来，或者答得太肤浅，那他在苏建国心里的分量就会大打折扣。
陈然放下了筷子，正襟危坐。
他知道，这是他在展示自己的“核心竞争力”。
“叔叔，既然您问了，我就斗胆说两句。”
陈然整理了一下思路——这些思路，很多都是他和林晓晓在公司无数次复盘、推演未来趋势时讨论过的。
“制造业是底盘，肯定不能丢。但我认为，江海市的未来，在于**‘数字城市’**。”
“数字城市？”苏建国挑了挑眉。
“对。现在互联网刚刚起步，大部分人只看到了网吧、游戏。但这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陈然的声音沉稳自信。
“未来的五年，互联网将深刻改变城市的治理模式。比如电子政务、网上审批、智能交通。谁先抢占了这个制高点，谁就能吸引最高端的人才和资本。”
“就像我的瀚海网吧系统，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‘人口管理数据库’。如果把它放大到全市呢？是不是可以做成市民的一卡通？是不是可以做成社保查询系统？”
“所以，我觉得江海市不应该只盯着建厂房，更应该盯着**‘服务器’和‘光缆’**。”
苏建国听得很认真。他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陈然的这番话，即使放在市委常委会上，也是极具前瞻性的发言。这不仅仅是商业眼光，这是政治智慧。
“好一个数字城市。”
苏建国放下筷子，看着陈然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“暴发户”，而是在看一个“同类”。
“看来，那个网吧系统只是你的第一步棋。”苏建国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“是的。瀚海的野心，不止于网吧。”陈然谦虚地低头。
“爸！你看我说什么来着！”苏清予在一旁得意地插嘴，“陈然他很厉害的！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大事！”
说着，她一脸崇拜地看着陈然，忽然注意到了陈然的领带。
“咦？陈然，你这领带打得真好。”
苏清予伸手摸了摸那个完美的温莎结，“以前你打领带都歪歪扭扭的，今天怎么这么正？是不是为了见我爸特意练的？”
陈然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是林晓晓打的。
就在一个小时前，在那辆奔驰车里，那个清冷的女孩踮起脚尖，把她的体温和期许，系在了这个结里。
“呃……是。”陈然不敢看苏清予那双纯真的眼睛，只能含糊其辞，“对着镜子练了好久。毕竟……要见重要的人。”
“嘻嘻，算你有心！”苏清予甜蜜地笑了。
苏建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并没有多想，只是觉得这小子为了讨好自己确实下了功夫。
“行了，吃完饭跟我来书房。”
苏建国站起身，“我有话问你。”
……
二楼书房。
这里是整个别墅最核心的区域，也是苏建国权力的象征。满墙的书架，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内参。
陈然走进去，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苏建国坐在书桌后的真皮椅子上，指了指对面的木椅。
陈然关好门，坐得笔直。
苏建国没有说话，而是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子，拿出那方端砚，放在桌子上把玩。
良久。
“陈然，我和清予的妈妈，只有这就一个女儿。”
苏建国开口了，声音低沉。
“我们不求她大富大贵，只求她平安顺遂。本来，我是不同意她找一个商人的。士农工商，商人逐利，心太野，靠不住。”
陈然刚想表态，苏建国摆了摆手。
“但是，这几次接触下来，我发现你是个例外。”
“你有野心，但有底线。你懂赚钱，但也懂政治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苏建国抬起头，目光如炬。
“你能让清予那丫头眼里有光。”
“所以，我不反对你们交往。但是，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陈然立刻坐直：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大学期间，不许越界。”苏建国说得很隐晦，但陈然懂，就是不许发生关系，不许未婚先孕，“如果让我知道你欺负了她，我会让你在江海市待不下去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陈然郑重承诺。
“第二，你的生意，必须干干净净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网吧搞垄断那一套。那种擦边球，少打。一旦出了事，我第一个抓你，绝不姑息。”
“明白。瀚海一定合法合规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苏建国顿了顿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，扔给陈然。
《江海市信息化建设五年规划纲要（草案）》。
“既然你提到了‘数字城市’，那我就给你个机会。”
“市里准备搞一个‘政府门户网站’和‘市民留言板’。这个项目不大，也没什么油水，很多大公司不愿意接。”
“你去做。”
“把它做成精品，做成江海市的脸面。做好了，你就是江海市信息化的功臣。做不好……”
苏建国没有说后果。
但陈然知道，这是投名状。
也是苏建国给他的政治护身符。
如果他接了这个项目，瀚海投资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体制内的采购名单。以后谁想动他，都得掂量掂量。
“谢谢苏叔叔！”
陈然站起身，双手接过那份文件，激动得手微微发抖。
这不是一份文件，这是一把尚方宝剑！
有了这个，他在江海市的根基，才算是真正稳了！
“行了，出去吧。”
苏建国挥了挥手，语气恢复了淡然，“清予在等你吃水果。别让她等急了。”
……
走出书房。
陈然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这场博弈，比他在股市里梭哈四百万还要累，但收获也大得惊人。
“怎么样？怎么样？我爸骂你了没？”
苏清予一直守在楼梯口，看到陈然出来，紧张地跑过来。
“没有。”
陈然看着她，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你爸让我好好干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苏清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，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我爸会喜欢你的！”
她拉着陈然的手，往楼下跑。
“快！妈切了西瓜，特甜！”
陈然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飞扬的发梢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领带。
那个结，依然紧紧地系在那里。
他在心里对那个远在公寓里的女孩说了一句：
晓晓，谢谢。这一仗，我们赢了。
……
晚上九点。
陈然离开了苏家。
奥迪A6（他没开奔驰来，让张大炮开走了，自己打车来的，表现低调）已经走了，他是步行出的家属院。
走到大门口，他拿出手机，给林晓晓发了一条短信：
【一切顺利。拿下了一个政府项目。那方砚台，立了大功。】
很快，林晓晓回复：
【恭喜。早点休息。我在改合同，不用回了。】
陈然看着屏幕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又满足的笑。
这就是他的生活。
一半是阳光下的甜蜜，一半是阴影里的默契。
他收起手机，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，去蓝湾国际。”
而在他身后的市委大院里，苏建国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前，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去的背影，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端砚。
“这小子，是个人物。”
“可惜啊，心太深。清予那丫头，以后怕是要吃苦头。”
苏建国叹了口气，关上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