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吸氧的少年
玻利维亚，波托西省，圣玛利亚矿区。下午三点，阳光惨白，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。
这座名为“El Dorado”（黄金国）的土楼会议室里，充斥着劣质雪茄的烟雾和浓烈的龙舌兰酒味。
一张布满刀痕的长条桌，将房间分成了三个阵营。左边，是美国阿特拉斯公司的代表大卫，一脸傲慢，身后站着两个黑水公司的雇佣兵。右边，是陈泽和阿虎。陈泽手里依然握着那个便携式氧气瓶，每隔几分钟就要吸一口，脸色因为高原反应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而坐在主位的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、穿着迷彩服的当地军阀——马丁内斯将军。他是这片矿区的实际控制者，手里握着三千人的私人武装。
“啪！”马丁内斯将军把一只沉重的柯尔特蟒蛇左轮手枪拍在桌子上，震得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。
“先生们，我的时间很宝贵。”将军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扫视着两边，“阿特拉斯出价8.5亿美金。瀚海呢？如果你们只会派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来吸氧，那就滚回中国去。”
大卫得意地笑了，抿了一口威士忌：“将军，中国人没有诚意。8.5亿，这是最终报价。而且我们承诺，每年为您提供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两千支M4卡宾枪。”
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。在这个混乱的地区，枪就是权力。
马丁内斯将军的眼睛亮了。他贪婪地摸了摸下巴，转头看向陈泽，眼神中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。
“陈先生，你也听到了。”将军把玩着那把左轮手枪，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陈泽，“如果你没有更好的筹码，我想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。”
阿虎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，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快拔枪套。只要那个将军敢抬起枪口，他有把握在0.5秒内打爆对方的头。
“别动。”陈泽低声喝止了阿虎。
他放下手里的氧气瓶，慢慢站了起来。因为缺氧，他的头很晕，视线有些模糊，但他的大脑却像是一台在低温下超频运转的CPU，冷静得可怕。
“将军，8.5亿美金，很多吗？”陈泽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那是现金！”大卫嘲讽道，“你们拿得出来吗？”
“我出5亿。”陈泽淡淡地说道。
全场哗然。大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5亿？你是被高反烧坏了脑子吗？”马丁内斯将军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，手握紧了枪柄：“小子，你在耍我？”
“5亿现金。”陈泽推了推眼镜，无视了黑洞洞的枪口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地图，“外加——一条铁路，一座发电厂，以及……这片矿区20%的干股。”
马丁内斯愣住了。
陈泽走到将军面前，把地图铺开，那是一份详细的基建规划图。“将军，美国人给你8.5亿，你还得花钱去买电，花钱去修路运矿。而且，这笔钱是一次性的。花完了，你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但瀚海不一样。”陈泽指着地图上的红线，“我们会在这里修一条直通港口的铁路，修一座光伏电厂。这不仅能运矿，还能让你控制的地盘通电、通车。有了路和电，你控制的就不只是一个矿，而是一个王国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20%的干股。”陈泽看着将军的眼睛，“只要瀚海还在开采，你每年都能分红。这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。你是想现在杀鸡取卵，还是想养着它，让你和你的子孙后代永远做这里的土皇帝？”
马丁内斯沉默了。他虽然是个粗人，但并不傻。美国人的钱是死的，中国的基建是活的。
看到将军动摇，大卫急了：“将军！别听他忽悠！中国人最狡猾！而且，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里搞基建！这里的游击队会炸了他们的铁路！”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。”陈泽突然转过身，看着大卫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陈然给他的那个信封。但他没有拿那张空白支票，而是拿出了另一张纸——那是他在来之前的飞机上，通过黑客手段（陈安远程协助）查到的一份阿特拉斯公司的秘密账目。
“大卫先生，你们公司不仅给马丁内斯将军送枪，似乎也给他的死对头——罗德里格斯游击队送了不少钱啊。”陈泽把那张账单轻轻放在马丁内斯面前。
“两头下注，这可是商场大忌。”陈泽冷冷地补了一刀。
马丁内斯看到账单的一瞬间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在这个地方，资助敌人就是死罪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这是伪造的！”大卫脸色瞬间煞白，想要去抢那张纸。
“咔嚓。”马丁内斯将军抬起手，左轮手枪的击锤被压下，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大卫的脑门上。
“伪造的？”将军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，“这上面的账号，是罗德里格斯的私人账户。全玻利维亚只有三个人知道。这小子怎么可能伪造？”
“将军！误会！这是误会！”大卫吓得双腿发软，举起双手，“别开枪！我们可以加钱！十亿！十亿美金！”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生杀予夺，只在将军一念之间。
陈泽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，心脏狂跳，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。
马丁内斯转过头，看着陈泽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“中国小子，你很有种。居然敢查我的底。”将军突然把枪口一转，指向了陈泽的胸口。
“我不喜欢美国人，但我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中国人。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。”
阿虎的枪已经拔出来一半了。
陈泽依然没有动。他直视着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，慢慢地，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陈然给的空白支票。
“这是瑞士银行的本票。签名人是陈然——亚洲首富。”陈泽把支票拍在桌子上，就在枪口旁边。
“如果你杀了我，瀚海会用这张支票上的所有钱，去悬赏你的人头。无论你躲到哪里，哪怕是地狱，都会有雇佣兵去追杀你。”
“但如果你放下枪，签了合同。”陈泽指了指支票，“这张纸就是瀚海的友谊。将来如果你在玻利维亚混不下去了，这张支票能保你全家在中国过上富豪的生活。”
“一边是必死的追杀令，一边是最后的保命符。”陈泽因为缺氧，嘴唇已经变成了紫色，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，“将军，该你选了。”
死寂。长达一分钟的死寂。
马丁内斯看着眼前这个随时可能晕倒、却硬得像块石头的少年。他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一种令他胆寒的东西——那不是勇气，那是对生命的漠视，是对赌局的狂热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马丁内斯突然收起枪，爆发出一阵狂笑。
“好！好一个瀚海太子！比那个只会送钱的美国佬强多了！”将军一脚踹在大卫的椅子上：“滚！带着你的人，滚出我的地盘！以后别让我看见你！”
大卫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带着保镖逃出了会议室。
马丁内斯抓起桌上的龙舌兰酒，递给陈泽：“小子，喝了这杯，合同我签了！”
陈泽接过酒杯。那辛辣的液体对于此时严重缺氧的他来说，无异于毒药。但他没有犹豫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陈泽剧烈地咳嗽起来，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，拿出合同和那支红笔，递给将军。“签字。”
马丁内斯大笔一挥，签下了那个足以改变全球锂电格局的名字。
就在将军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，陈泽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。眼前一黑，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少爷！”阿虎眼疾手快，一把接住了他。
……
两个小时后。陈泽在吸氧室里醒来。阿虎守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卫星电话。
“醒了？”阿虎松了口气，“林总刚才打了十个电话，我都快顶不住了。”
陈泽摘下面罩，虚弱地笑了笑：“合同呢？”
“在保险箱里。已经派专机送回国了。”
陈泽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赢了。他没有用那张空白支票买矿，而是用它买了命，买了势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躲在陈然羽翼下的雏鹰，他是一头真正的狼了。
“给我爸打个电话。”陈泽轻声说。
电话接通了。那头传来陈然熟悉的声音：“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陈泽看着窗外荒凉的高原，“爸，矿拿下来了。5亿美金，加一条铁路。”
“干得好。”陈然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但陈泽能感觉到那份欣慰，“阿虎跟我说了。最后那招‘悬赏令’和‘保命符’，玩得不错。有点我的影子。”
“爸……”陈泽突然鼻子一酸，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回来吧。”陈然的声音变得温柔，“你妈做了红烧肉，等你回来庆功。”
挂断电话，陈泽看着天花板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这不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，更是一个少年在经历了生死博弈后，对父辈那座大山的深深敬畏。他终于明白，父亲这二十年，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。
那一夜，安第斯山的风雪很大。但陈泽知道，属于他的时代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