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窒息的梦想
时间： 2017年7月3日，下午14:00。地点：BJ，朝阳区，乐视大厦。
BJ的七月，热得像个蒸笼。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焦油的味道，空气中悬浮着灰尘和躁动的因子。但在朝阳公园附近的乐视大厦楼下，这里的温度比气温还要高出几度——那是愤怒燃烧的温度。
车内，空调开得很足，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。陈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，没打领带，领口微敞。他手里端着一杯冰水，透过单向透视玻璃，冷冷地注视着窗外这群绝望的人。
坐在他身边的，是11岁半的陈泽。这个已经长成少年的孩子，此刻正手里拿着iPad，眉头紧锁。他没有看那些哭喊的人，而是在看iPad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乐视网（300104.SZ）的股价走势图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，“乐视网已经停牌了。但在停牌前，它的融券余额依然高达20亿。这意味着，哪怕是在这种时候，依然有无数的散户和机构被关在里面，幻想着它复牌后能翻身。”
“这是赌徒谬误。”陈泽抬起头，眼神中透着超越年龄的冷酷，“他们不相信一个千亿市值的帝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。但根据我的现金流模型，乐视的流动性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枯竭了。”
陈然转过头，看着儿子：“泽儿，你看到的只是数字。但今天带你来，是要让你看看数字背后的人。”
陈然指了指窗外一个正在给孩子打电话的讨债妇女，她一边哭一边抹眼泪，显然是被逼到了绝境。“那是乐视移动的一级代理商。她把全家的房子抵押了，进了几千万的货。现在货卖不出去，乐视欠她的返利也拿不到。她的资金链断了，她的人生也快断了。”
“商业不是游戏。”陈然的声音低沉，“当一个巨头倒下的时候，它砸死的不仅是股东，还有这下面成千上万依附于它的蚂蚁。这就是‘生态’的反噬。”
车门打开。张德彪带着四名身材魁梧的保镖迅速下车，撑开黑色的长柄伞，在混乱的人群中强行切开一条通道。“让一让！都让一让！”张德彪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。
陈然牵着陈泽的手，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。就在快走进旋转门的时候，一个满脸油汗的中年男人突然冲破了保安的防线，跪倒在陈然面前，手里举着一张欠条。“老板！老板您是来收购乐视的吗？求求您！先还我的钱吧！我就要二十万！我老婆住院等着救命啊！”
男人哭得撕心裂肺，头磕在滚烫的地砖上，砰砰作响。
陈泽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看着那个男人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。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。陈然停下脚步，低头看着这个男人。二十万。对他来说，连一顿饭钱都算不上。
但他没有掏钱。陈然只是对张德彪使了个眼色。张德彪会意，上前一步，将男人扶起来，塞给他一张名片：“这是瀚海法务部的电话。我们不是乐视的人，也不负责还债。但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，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男人愣住了，拿着名片，呆呆地看着陈然父子走进大楼。
走进大堂，隔绝了外面的热浪。陈泽低声问：“爸爸，为什么不帮他？二十万对我们来说……”
“泽儿。”陈然按下电梯按钮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，“慈悲需要智慧，更需要边界。我们今天是来做生意的，不是来做慈善的。”
……
电梯停在了顶层。这里是核心决策区，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。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。
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。前台小姐低着头在刷招聘网站，看到有人来也只是机械地抬了下头。
陈然没有直接去贾跃亭的办公室。他走向了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。那里，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老贾！你必须给我个底！融创的150亿进来才半年，就烧光了？！你拿我的钱去填汽车的坑，经过我同意了吗？！”一个带有浓重山西口音的声音在咆哮。
那是孙宏斌。融创中国的董事长，著名的“接盘侠”，也是半年前刚刚驰援乐视的“白衣骑士”。
陈然站在门口，透过缝隙看了一眼。孙宏斌此时完全没有了发布会上那种“英雄惜英雄”的豪气。他满脸通红，头发凌乱，领带被扯松了，正拍着桌子冲对面的人吼。
而坐在他对面的贾跃亭，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，神情却出奇地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无辜的微笑。“老孙，你别急嘛。生态化反需要时间。FF91（法拉第未来汽车）马上就要量产了，只要车一出来，所有的资金链问题都解决了。这150亿只是暂时的困难……”
“暂时个屁！”孙宏斌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，“碎片！一地鸡毛！我现在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！贾跃亭，你这是要把我融创也拖死！”
就在这时，陈然推门而入。“孙总，火气别这么大。伤肝。”
屋内的两人同时回头。看到陈然，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。“陈董！您来了！”
而孙宏斌看到陈然，表情则复杂得多。有惊讶，有警惕，但更多的是一种“同病相怜”的苦涩。“陈然？”孙宏斌皱了皱眉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也是来要债的？”
“我没那么傻，老孙。”陈然微笑着走进去，拉开一张椅子坐下，“我如果借了钱给他，我现在也会像你一样在拍桌子。我是空手来的。”
孙宏斌冷哼一声，一屁股坐回沙发上，点了一根烟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“空手好啊。空手就不会被套牢。陈然，你今天是来看笑话的吧？看看我这个傻子是怎么被‘生态化反’忽悠瘸了的？”
“我是来止损的，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止损。”陈然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，“老孙，当初你投乐视的时候，我就劝过你。乐视的窟窿是立体的，你用平面的钱填不满。”
孙宏斌猛吸了一口烟，苦笑起来，眼圈竟然有些红了。“是啊。那时候我觉得老贾有企业家精神，像当年的我。谁知道……这他妈就是个无底洞。”
贾跃亭站在一旁，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。他试图维持那种“乔布斯式”的优雅，但在两个真正的资本大佬面前，他的气场明显弱了一截。
“陈董，既然来了，就聊聊吧。”贾跃亭依然不死心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，“我知道瀚海有钱。只要瀚海肯战略投资FF，我保证，未来的汽车市场……”
“停。”陈然抬起手，冷冷地打断了他。“老贾，收起你的PPT。我今天带儿子来，不是听你讲故事的。”
陈然指了指身边的陈泽。“泽儿，把你刚才在车上算的账，给贾叔叔和孙伯伯念念。”
陈泽上前一步，打开iPad，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。原本展示着“FF91酷炫概念图”的大屏幕，瞬间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。
“这是乐视体系的关联交易图谱。”陈泽的声音清脆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。“乐视网上市融的钱，流向了乐视致新（电视）；乐视致新的现金流，被挪用去了乐视移动（手机）；乐视移动为了冲销量，以低于成本价40%发货，产生的巨大亏损，又变成了对供应商的欠款。”
“而所有这些板块产生的最后一点流动性，都被抽走，汇入了这个账户——”陈泽指着屏幕最顶端的一个黑色漩涡。“Faraday Future（法拉第未来），美国洛杉矶。”
陈泽转过身，看着面色苍白的贾跃亭，又看了看一脸震惊的孙宏斌。“这在数学上，是一个无法闭环的莫比乌斯环。而在金融上，这是一个典型的‘庞氏结构’。”
“孙伯伯。”陈泽看向孙宏斌，“您投入的150亿，根本没有进入乐视网的业务循环，而是被用来填补之前挪用资金留下的窟窿。就像是往一个漏斗里倒水，无论您倒多少，水位永远不会上升。”
孙宏斌看着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图，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。他其实隐约知道这些，但从未有人像这个孩子一样，如此赤裸裸、冷冰冰地把遮羞布撕下来。
“陈然……”孙宏斌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，声音沙哑，“你生了个好儿子。比我那帮尽调团队强多了。”
贾跃亭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想要反驳，想说“生态”，想说“未来”，但在那些精准的数字面前，所有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陈然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。“老贾，围城的感觉怎么样？”
贾跃亭沉默了。他走到陈然身边，也看着楼下。“陈董，我只是想造一辆车。”
“梦想没有错。”陈然转过头，看着这个依然执迷不悟的男人，“但你不能拿别人来为你的梦想买单。那些人，也有家，也有梦想。”
“今天我来，不是来救你的。”陈然的眼神变得冷酷，“老孙已经被你套住了，他动不了。”
“我要你手里最后那点干净的资产。”陈然图穷匕见，“卖给我，拿着钱去美国造你的车。不卖，你就等着被楼下的人冲上来，撕成碎片。”
贾跃亭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知道，最后的审判时刻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