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四十万现金与无声的耳光
傍晚六点半,市委家属院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红砖墙面上,给这个充满威严和秩序感的社区镀上了一层金边。正是饭点,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味,楼下的花园里,几个退休的老干部正在下棋,偶尔传来几声关于国家大事的争论。
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出租车停在了三号楼楼下。
车门打开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,紧接着是一条笔直修长的西裤腿。
陈然走了下来。
他身穿那套深蓝色的Hugo Boss西装,剪裁考究,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材。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,没打领带,少了几分商务的刻板,多了几分年轻新贵的随性与洒脱。
他转身,绅士地护住车门顶端。
苏清予钻了出来。
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真丝连衣裙,裙摆在晚风中微微扬起。盘起的长发露出优美的天鹅颈,脸上化了淡妆,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,却又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自信。
只不过,她怀里死死抱着的一个脏兮兮的、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,与这一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那不是苏局长的闺女吗?”“哟,旁边那个小伙子是谁?看着一表人才的,男朋友?”“这就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那个穷学生?不像啊,这一身名牌,看着比苏局长还气派。”
周围邻居的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。
陈然神色淡然,甚至微笑着冲那几个下棋的大爷点了点头,然后自然地揽过苏清予的肩膀。
“怕吗?”他在她耳边低语。
苏清予深吸一口气,抱紧了怀里的包——那里面的重量给了她无穷的底气。
“不怕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清亮,“我有钱。”
陈然笑了。
“走,上楼。”
……
201室。
苏家的客厅里,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。
苏建国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拿着当天的《参考消息》,眉头紧锁。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联播的前奏,但他显然心不在焉。
距离那个荒唐的“十天赌约”,才过去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虽然没有限制苏清予的人身自由,但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。苏清予每天早出晚归,说是去网吧帮忙。苏建国虽然生气,但碍于承诺没有阻拦,只是心里冷笑:一个破网吧,十天能赚两百万?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“老苏,吃饭了。”苏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叹了口气,“清予还没回来吗?这孩子,最近野得都没边了。”
“不用管她。”苏建国抖了抖报纸,冷哼一声,“等过了十天,她输得心服口服,自然会乖乖去美国。”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。
苏母擦了擦手去开门。
门打开的一瞬间,苏母愣住了。
站在门口的两个人,光鲜亮丽得像是刚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。尤其是那个之前只见过一面的陈然,此时的气场强大得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阿姨,晚上好。”陈然微笑着打招呼,礼貌得体,“没打扰你们吃饭吧?”
“啊……没,没有。快进来。”苏母有些局促地让开路。
陈然牵着苏清予的手,大步走进客厅。
苏建国听到动静,放下报纸,摘下老花镜,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。
当看到陈然这一身行头时,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是识货的。Hugo Boss的西装,这面料和剪裁,绝不是地摊货,少说也要几千上万。
但这并没有让他高看陈然一眼,反而让他眼中的鄙夷更甚。
“怎么?还没到十天就撑不住了?”
苏建国并没有站起来,而是靠在沙发背上,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,语气冷淡,“拿着家里给的钱去买身好衣服,就以为能装成成功人士了?年轻人,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,是最可悲的。”
在他看来,陈然肯定是用了什么不正当手段,或者是透支了父母的积蓄来撑场面,准备来认输求情的。
“爸!”苏清予忍不住想反驳。
陈然捏了捏她的手心,示意她别说话。
他松开苏清予,径直走到茶几前。
那个红木茶几上,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,还有苏建国没喝完的半杯茶。
“苏叔叔教训得是。”
陈然没有坐下,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建国,脸上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。
“我是个俗人,不懂什么金玉败絮。我只知道,咱们的赌约是——钱。”
“既然是赌钱,那就得用钱说话。”
说完,陈然转身,从苏清予怀里接过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。
这个动作很慢,很轻。
但他把包放在茶几上的时候,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咚。”
那是纸张被压缩到极致后的声音。
苏建国皱起眉头,看着那个充满污渍的包,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身子:“拿个破包来干什么?里面装的是什么垃圾?”
“不是垃圾。”
陈然修长的手指捏住拉链头。
“滋啦——”
拉链被拉开的声音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然没有说话,直接抓起包的底部,猛地向上一提,往下一倒。
哗啦啦——!
像是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。
一捆、两捆、三捆……整整四十捆百元大钞,像砖头一样砸在茶几上,瞬间淹没了那套紫砂茶具,甚至有几捆滚落到了地上。
那一抹抹刺眼的红色,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,散发着一种原始、粗暴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魔力。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苏母捂住了嘴巴,眼睛瞪得滚圆。
苏建国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体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猛地弹直了。他脸上的冷漠和鄙夷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、错愕,以及一种仿佛在看魔术表演般的不可置信。
四十万现金。
在这个年代,即便他是处级干部,即便他见过世面,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现金像垃圾一样倒在自家茶几上。这种视觉冲击力,远比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要大得多。
“这……”苏建国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,“这是哪来的?你去抢银行了?!”
这是他的第一反应。
五天前,这小子还穷得叮当响。五天后,他提着四十万现金上门?除了犯罪,还能是什么?
“抢银行?”
陈然笑了笑,从西装内侧口袋里,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建设银行的存单。
他轻轻地,像是贴一张便利贴一样,把那张存单拍在钱堆的最上面。
“苏叔叔,抢银行是犯法的。我是学经管的,也是半个法律人,这种低级错误我不会犯。”
“这四十万,是零头。”
陈然双手撑在茶几边缘,身体前倾,目光如炬地盯着苏建国的眼睛。
“麻烦您看看那张存单。”
苏建国颤抖着手,拿起那张薄薄的纸。
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。
2,000,000.00。
大写:贰佰万元整。
户名:苏清予。
苏建国的手猛地一抖,存单飘落,重新掉回钱堆里。
他抬起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。
苏清予挺直了腰背,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,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爸,这是真的。”苏清予开口了,声音清脆,“这是陈然赚的。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。而且……户名写的是我。”
苏建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两百万。
五天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。
“怎么做到的?”苏建国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,此刻虽然震惊,但更想知道真相。
“运气?还是内幕?”
“都有。”
陈然拉过一张椅子,这次他坐下了,翘起二郎腿,姿态放松。
“大富豪网吧的改造,电子产品的倒卖,再加上一点……对世界杯的小小预测。”
陈然没有细说,保持神秘感往往更让人敬畏。
“苏叔叔,过程不重要,重要的是结果。”
陈然指了指那一桌子的钱。
“赌约是两百万。现在这里是两百四十万。我超额完成了。”
“而且,我把这两百万存在了清予名下。这足以证明,我有能力,也有诚意,让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。无论是画画,还是别的什么,她不需要再为了生计发愁,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‘前途’去背井离乡。”
苏建国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一桌子的钱,又看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。
五天前,他觉得这就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话。
五天后,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,狠狠地给了他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。
能在五天内调动这么多资源,哪怕是靠运气,也说明这小子的胆识、魄力、执行力,都是顶级的。
更何况……
苏建国想起了这几天他打听到的消息。
江海建工的李国华,确实给了这小子二十万顾问费。而且,市规划局的内部会议,确实如这小子所言,正在讨论“东迁”方案。
此子,非池中物。
良久。
苏建国长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几岁,那种咄咄逼人的官威散去了大半。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把钱收起来吧。”苏建国摆了摆手,语气疲惫,“放在桌子上,像什么样子。万一让邻居看见了,还以为我苏建国收受贿赂。”
这就是松口了。
苏清予眼睛一亮,差点欢呼出声,赶紧上前把那些散乱的钞票一捆捆装回包里。
“这么说……您同意了?”陈然并没有太过激动,依然保持着那份沉稳。
“愿赌服输。”苏建国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陈然,眼神复杂,“虽然我不赞同你的方式,但我不得不承认,你赢了。”
“清予去美国的事,作废。”
“耶!”苏清予终于忍不住,把最后一捆钱扔进包里,跳起来抱住了苏母,“妈!你听到了吗!我不走了!我可以留在江海了!”
苏母也红了眼眶,拍着女儿的背:“好好好,不走就好,妈也舍不得你。”
苏建国看着欢呼雀跃的女儿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又强行忍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陈然。
“不过,陈然,我也有一句话送给你。”
“叔叔请讲。”
“年轻人,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你。你这第一桶金来得太快,太险。如果不守住本心,以后摔下来会很惨。”苏建国语气严肃,这是作为一个长辈,也是作为一个过来人的告诫。
“受教了。”陈然站起身,郑重地点了点头,“我会小心的。这只是个开始,不是终点。”
“行了。”
苏建国站起身,看了一眼那一桌丰盛的菜肴。
“既然来了,就坐下吃饭吧。带了两瓶茅台?那就开了,陪我喝两杯。”
这一刻,那种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,终于冰消雪融。
陈然笑了。
他知道,这顿饭,意味着他正式拿到了进入苏家的门票。
“好,我陪您喝。”
陈然走过去,熟练地打开那瓶飞天茅台,酒香四溢。
他先给苏建国倒满,然后给自己倒满。
“爸,我也要喝!”苏清予凑过来,一脸兴奋。
“小孩子喝什么酒,喝饮料。”苏建国瞪了她一眼,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严厉,只有宠溺。
“今天高兴嘛!”苏清予吐了吐舌头,抢过陈然的酒杯,抿了一小口,然后辣得直吐舌头。
看着这一幕,陈然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上一世的遗憾,在这一刻,终于圆满了。
他举起酒杯。
“苏叔叔,这杯敬您。谢谢您的成全。”
“哼,少拍马屁。”苏建国虽然这么说,但还是举起了杯子,和陈然碰了一下。
“当——”
清脆的碰杯声,在温馨的灯光下回荡。
这一夜,201室的笑声,传出了很远很远。
而对于陈然来说,拿下岳父只是第一步。他的商业版图,才刚刚铺开一角。
接下来,随着世界杯的深入,随着规划局文件的落地,随着江海市格局的巨变。他要做的,是成为这座城市真正的——话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