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皮*哥
时间： 2017年9月21日，晚上18:30。地点：广州，珠江新城，恒大中心。
九月的广州，湿热得像一个巨大的桑拿房。珠江两岸的霓虹灯已经亮起，将江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彩带。在这片繁华的中心，高达189米的恒大中心像一座金色的图腾柱，傲然耸立，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。
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00缓缓停在恒大中心的VIP落客区。车门打开，陈然走了下来。他今天穿得很简单，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。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，脚上一双软底布鞋——这是因为他的胃病最近又犯了，穿宽松点舒服。跟在他身边的，是11岁半的陈泽。少年穿着一身得体的小西装，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仿佛长在手上的iPad。
相比之下，门口负责接待的许老板的高管们则是个个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脸上挂着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、近乎谄媚的笑容。
“哎呀！陈董！您大驾光临，真是让恒大蓬荜生辉啊！”一位副总裁一路小跑过来，想要搀扶陈然。陈然摆了摆手，示意不用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厦，又看了看门口那两排穿着旗袍、身高腿长、笑容僵硬的礼仪小姐。
“这排场很大。”陈然淡淡地评价了一句。“那是！许老板说了，接待瀚海陈董，必须是最高规格！”副总裁一脸自豪。
陈泽跟在父亲身后，走进大堂。那一瞬间，他仿佛穿越回了18世纪的凡尔赛宫。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几十米高的挑空大堂垂下来，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地面是大块的进口米黄大理石，墙面贴满了金箔装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、却又过于浓烈的香氛味道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，“这里不像是个公司。”“像什么？”“像个末日前的罗马皇宫。”
陈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：“今晚，我们是来当观众的。”
宴会厅在顶层。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，一股热浪般的喧嚣扑面而来。几百平米的宴会厅里，早已高朋满座。圆桌上铺着金色的桌布，摆满了茅台酒和拉菲红酒。
在主桌的位置，坐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，头发吹得一丝不乱，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自信到有些自负的笑容。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腰间那条皮带——金灿灿的“H”型金属扣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许老板。此时此刻的中国首富。
看到陈然进来，许老板并没有像其他老板那样起身相迎，而是坐在椅子上，隔着老远招了招手，那姿态，像极了一位正在宴请群臣的帝王。“陈老弟！来来来！坐我身边！”
陈然并不介意这种傲慢。对于一个已经疯狂的人，不需要计较礼数。他走过去，在许老板左手边坐下。而许家印的右手边，坐着另一位重量级人物——张远东。
张远东此时显得有些拘谨。他正面临着线上转型的巨大压力，电子商务的夹击让他喘不过气。他急需寻找盟友，而财大气粗、拥有海量线下社区资源的恒大，似乎是一个完美的选择。
“陈董，好久不见。”张远东看到陈然，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，也多了一份求助的意味。“张大哥，气色不错。”陈然微笑着打招呼。
许老板显然是今晚的主角。他站起身，端起满满一杯茅台酒，那豪迈的架势仿佛端的不是酒，是江湖。“各位！今天大家能来，就是给我许某人面子！恒大这几年，从几十亿做到几千亿，靠的是什么？靠的就是朋友多！兄弟多！”“今天，咱们不谈生意，先喝酒！感情深，一口闷！”
说完，许老板一仰头，二两茅台一饮而尽。全场掌声雷动。
许老板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，看向陈然：“陈老弟，来，咱俩走一个！虽然瀚海不搞地产，但咱们都是千亿俱乐部的人，这杯酒你得喝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然身上。在中国的酒桌文化里，拒绝首富的敬酒，是不给面子。
陈然看着那杯清澈的液体。他的胃部此时正隐隐作痛，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：“再喝酒，就是找死。”他伸出手，拿起了酒杯。然后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他把酒杯轻轻推开，换成了旁边的一杯温水。
“许主席。”陈然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医生下了死命令，胃不行了。这杯酒，我以水代酒，敬你的宏图大业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了。许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在他看来，这不仅是不给面子，更是一种示威。“陈老弟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”许家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，“男人嘛，胃疼算什么？生意场上，酒品就是人品。你这是看不起我许某人？”
气氛有些尴尬。张远东赶紧打圆场：“哎呀老许，陈老弟身体确实不好，咱们都听说过。来来来，我陪你喝！”
陈然没有理会激将法。他只是平静地端起水杯，抿了一口。“瀚海做生意，看的是财报，不是酒品。如果喝酒能解决负债率的问题，我愿意陪你喝到胃穿孔。”
脸色变了变，但随即哈哈大笑，掩饰了过去：“好！陈老弟是个爽快人！那就喝水！来，大家起筷！”
陈泽坐在陈然身边，低头吃着一块清蒸石斑鱼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许家印。“爸爸。”陈泽借着擦嘴的机会，凑到陈然耳边，“刚才许伯伯喝了至少一斤白酒。他的面部微表情显示，他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躁狂状态。这种状态下做出的商业决策，风险系数是100%。”
“而且。”陈泽指了指张近东，“张伯伯好像快被他说动了。刚才许伯伯一直在跟他咬耳朵，说什么‘咱俩联手，天下无敌’。”
陈然点了点头。历史的轨迹正在重演。
张远东是个实业家，也是个好人。他不该是这个下场。
“泽儿，资料准备好了吗？”陈然问。“准备好了。”陈泽拍了拍iPad，“全都在里面。包括恒大表外的商票规模，以及那些被做成了理财产品的隐性债务。”
“好。等会儿找个机会，我们和张伯伯单独聊聊。”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中场休息，张远东起身去洗手间。陈然给了陈泽一个眼神，父子俩也起身跟了过去。
恒大中心的洗手间同样金碧辉煌，水龙头都是镀金的。张远东站在镜子前洗脸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刚才许老板给他画的饼太大了——两万亿的资产规模，线上线下互通，还要把小店开进许老板的每一个楼盘。这对于正处于焦虑中的他来说，诱惑力太大了。
“张大哥。”陈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远东回过头，看到陈然正靠在洗手台上，递给他一张纸巾。“陈老弟，你也出来了。怎么样，老许这排场，够大吧？”张远东擦了擦脸，笑着说。
“大。”陈然淡淡地说，“但也就烟花好看”
张远东愣了一下，收起了笑容。
陈然侧过身，露出了身后的陈泽。“泽儿，看看你的‘寒假作业’。”
陈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，声音清脆而冷静：“许伯伯给您看的财报里，但那只是表内债务。如果我们把这三项加进去——”
“第一，商票。”陈泽说“用商业承兑汇票支付供应商货款的。这本质上是欠条，但在财报里不计入有息负债。”“第二，明股实债。很多信托资金是以股权名义进来的，但签了抽屉协议，承诺刚性兑付。”
张远东沉默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有11岁却眼神如刀的少年。瀚海之所以能成为万亿帝国，不仅仅是因为陈然，更是因为这种对风险的极致嗅觉。
“陈老弟……谢谢。”张握住了陈然的手，“这份情，哥哥记下了。”
回到宴会厅。气氛依然热烈。许老板红光满面，正拉着几个银行行长拼酒。看到张远东回来，许老板立刻大声喊道：“老张！怎么样！咱们那个战略投资协议，今晚就签了吧？给媒体一个大新闻！”
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了张远东身上。礼仪小姐已经把签约台准备好了，红色的合同摆在桌上。
张远东停下脚步，看了一眼陈然。陈然正坐在位置上，安静地喝着温水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。
张走到许老板面前，脸上依然挂着笑容，但眼神变了。“老许啊，签是肯定要签的。不过嘛……”张远东话锋一转：“我最近资金有点紧。你看这样行不行，战略合作咱们搞大点！但是投资嘛……”
“我先投20亿，意思一下。剩下的180亿，咱们以后再说？”
全场哗然。从200亿变成20亿。这缩水了90%。许老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。他没想到，刚才还在洗手间之前聊得好好的，怎么出去一趟就变卦了？
“老张，你这是……”许压低声音。
“哎呀，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。”张远东打着哈哈，但态度异常坚决，“老许，咱们兄弟归兄弟，生意归生意。这20亿，是我对你的支持。再多，董事会那边我也过不去啊。”
他直觉告诉他，这事儿跟陈然有关。但他没有证据。而且在这么多媒体面前，他不能发作。
“好！20亿就20亿！”许老板强行挤出一丝笑容，大手一挥，“张老弟也是谨慎人！来！为了这20亿，干杯！”
晚宴结束。陈然带着陈泽走出恒大中心。外面的夜风吹过，带走了一身的酒气和奢靡味道。
“爸爸。”陈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依然灯火通明的金色大厦，“许伯伯好像很不高兴。”
“他不高兴是正常的。”陈然坐进车里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陈然看着窗外，“就像一头大象，就算心脏停跳了，惯性也能让它再冲几百米。”
“记住今晚看到的这一切。”陈然指了指那座大厦。
“回家吧。我想喝你妈熬的粥了。”
车轮滚滚，驶入夜色。身后的建筑依然金碧辉煌，歌舞升平。但陈泽知道，在那金色的外壳下，腐烂的根基正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。而他和父亲，是这个时代最清醒的守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