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最昂贵的红薯
2028年10月,寒露。深圳的秋天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。南澳水头村的空气里,不再是单纯的海腥味,而是混合着一种浓郁的、甚至带着点甜味的焦香。
瀚海大厦,78层董事长办公室。一场高层战略会议正在进行。气氛有些诡异。以往,这种级别的会议桌上摆的都是依云矿泉水、精美的法式甜点,或者厚厚的全英文并购方案。但今天,那张价值连城的黑胡桃木长桌正中央,摆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竹筐。筐里装着十几根还带着泥巴的红薯,有的长得像拳头,有的长得像歪瓜裂枣,总之就是丑得千奇百怪。
陈泽坐在主位上,手里没拿钢笔,而是拿着一根刚蒸熟的红薯,正在剥皮。底下的十几位副总裁、总监面面相觑,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脸色通红。
“尝尝。”陈泽把剥好的一半红薯递给旁边那位刚才还在大谈“元宇宙布局”的战略部总监,“别嫌丑。这是陈安首席科学家亲自种的。”
战略总监战战兢兢地接过,咬了一小口。下一秒,他的眼睛瞪圆了。没有任何纤维感,入口即化,那股甜味不是糖精的甜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像是阳光浓缩后的甘冽,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“这……这是红薯?”总监惊呆了,“这口感怎么跟冰淇淋似的?”
“这是‘深蓝一号’。”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。陈安走了进来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,皮肤晒成了古铜色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进城的农民工,但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自信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,搬进来一块白板。
“各位。”陈安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据。“这是经由‘深蓝大地系统’和‘七星’瓢虫传感器网络培育出的第一批红薯。”“土壤重金属残留:0。农药残留:0。β-胡萝卜素含量:普通红薯的15倍。最关键的是,它的生长周期缩短了40%,而亩产提高了30%。”
陈安指着那个竹筐:“这不是红薯。这是数据。是我们用以前算天梯的算力,算出来的粮食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陈泽擦了擦手,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。“华尔街那帮人不是嘲笑我们是‘农民企业’吗?说我们把高科技用来种地是自甘堕落。”“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。”陈泽的声音冷冽而坚定,“市场部听令。从今天起,瀚海成立‘深蓝农业’子品牌。这批红薯,不进菜市场,不进超市。”“只进最高端的高尔夫球会、五星级酒店和米其林餐厅。”“定价:888元一盒。限量供应。”
“888?”市场总监下巴都要掉了,“陈董,这……这能卖得出去吗?爱马仕也没这么贵啊。”
“卖得出去。”陈泽淡淡地说,“因为它的广告语只有一句:‘这是瀚海用造天梯的技术,为你种的一口健康。’在这个满是添加剂的世界里,安全和纯粹,就是最昂贵的奢侈品。”
事实证明,陈泽的商业嗅觉依然敏锐得可怕。一周后,这款天价红薯在深圳的高端圈层引爆。那些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板们,为了能抢到一盒“深蓝红薯”送给家里的老人孩子,甚至不惜动用人情关系找到陈泽的秘书。瀚海的股价,在经历了半年的低迷后,终于靠着这一根不起眼的红薯,拉出了一根久违的阳线。
……
傍晚,水头村陈家老宅。虽然外面“深蓝红薯”已经炒到了天价,但在陈家,这东西就是晚饭的主食,管够。
林晓晓端着一大盆红薯稀饭放到桌上,香气四溢。“来来来,多吃点!安安种的这红薯就是好,这两天我连便秘都好了!”林晓晓的大嗓门一如既往。
叶轻语挺着个大肚子,艰难地扶着腰坐下。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,肚子大得惊人(毕竟是双胞胎),脚肿得连拖鞋都穿不进去了。“妈,我真吃不下了……”叶轻语看着那盆稀饭,苦着脸,“这一周天天吃红薯,我感觉我都要变成红薯了。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点,这东西长胎不长肉,对孩子好。”苏清予在旁边温柔地劝道,给她盛了一小碗,只挑了最嫩的红薯心。
陈然坐在主位上,但他面前没有红薯,只有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线装书——《康熙字典》。这半个月,这位前首富已经魔怔了。他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个放大镜,嘴里念念有词,时不时还拿笔在纸上写画两下。
“爸,还没定下来啊?”陈泽给叶轻语剥了个鸡蛋,无奈地看着父亲,“我和轻语想的那几个名字,您都给否了?”
“那是名字吗?”陈然头都不抬,“什么‘陈思源’、‘陈念恩’,俗!太俗!大街上一抓一大把!”“咱们陈家的长孙,名字得有气魄,得压得住!”陈然指着字典上的一个字:“我看这个‘极’字不错。极,栋梁之意,又是最高点。‘陈极’,怎么样?”
“不行。”苏清予摇摇头,“太硬了。男孩子名字太硬容易折。而且听起来像‘沉寂’,不吉利。”
“那……‘陈昂’?昂首挺胸?”“像要去打架。”林晓晓撇嘴。
陈然烦躁地合上字典: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!起个名字比上市都难!”他看了一眼叶轻语的肚子,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焦虑。这可是双胞胎啊,一下子要起两个,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。
就在这时,陈泽的手机响了。是视频通话请求。备注名:“在路上的楠妈”。
“快接快接!楠楠打来的!”林晓晓立刻把红薯碗一推,凑了过来。
视频接通。但屏幕上一片漆黑,只有呼呼的风声。
“楠楠?怎么了?怎么黑灯瞎火的?”林晓晓喊道,“是不是遇到坏人了?”
“嘘——”手机里传来李楠压低的声音。她似乎在喘气,听起来很冷,牙齿都在打颤。“别说话。看天上。”
镜头晃动了一下,慢慢对准了夜空。下一秒,陈家老宅的餐厅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屏幕里,原本漆黑的夜空,突然裂开了一道绿色的光缝。紧接着,那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,疯狂地舞动起来。绿色、紫色、粉色,交织在一起,如同上帝打翻了调色盘,又像是一条巨大的光带,横跨了整个苍穹。极光。而且是极其罕见的极光大爆发。
“天呐……”苏清予捂住了嘴,“太美了。”就连一直只关注红薯产量的陈安,也看呆了:“这是高能粒子撞击电离层的跃迁现象……但在现场看,真的很震撼。”
镜头转了回来。借着极光微弱的光芒,大家看到了李楠的脸。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戴着毛线帽,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。她在冰岛的黑沙滩上,背后是咆哮的北大西洋和漫天的极光。
但她的脸上,全是泪水。那种泪水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、无法言说的孤独和感动。
“然哥,晓晓姐,清予姐……”李楠吸着鼻涕,声音哽咽,“你们看到了吗?这是我送给孩子的礼物。”“我刚才在这儿站了三个小时,冻得脚都没知觉了。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,它来了。”
“楠楠,你哭什么啊?”林晓晓看着她那样,心疼坏了,“这么冷,赶紧回酒店啊!”
“我高兴。”李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,“我这辈子,前半生在商场里算计,后半生在家里享福。我以为这就是人生了。”“但这半年,我去了非洲看狮子捕猎,去了阿尔卑斯山滑雪,现在又在世界尽头看极光。”“我觉得我活过来了。”
她看着屏幕里叶轻语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,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。“轻语,孩子动了吗?”
“动了,楠姨。”叶轻语摸着肚子,笑着说,“刚才看见极光的时候,踢了我一脚呢。”
“好,好。”李楠又哭又笑,“这两个小家伙,还没出生就见过极光了。以后肯定眼界宽,心胸大。”
陈然一直没说话。他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在风雪中流泪的女人。那是他的爱人,也是他的亲人。他懂她的眼泪。那是看到天地之大后,对自己渺小的释然,也是对远方家人的极致思念。
“楠楠。”陈然突然开口。“嗯?”李楠在那头答应着。
“这极光,像不像咱们家老宅门口挂的那两盏灯笼?”陈然问。
李楠愣了一下,看了看天上的光,又想了想家里过年时那红通通的灯笼。“不像。灯笼暖和,这儿冷。”
“冷就回来吧。”陈然说。“预产期还有两个月。你正好回来,给孩子织两双毛袜子。晓晓织的那玩意儿跟钢丝球似的,没法穿。”
“陈然!你个老不死的!说谁织的是钢丝球?!”林晓晓在旁边炸毛了,伸手要掐陈然。
李楠看着屏幕里打闹的两个人,看着温柔笑着的苏清予,看着憨厚的陈安,还有稳重的陈泽和幸福的叶轻语。她在世界尽头的冰天雪地里,突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随着风,飘向了北大西洋的深处。
“好。”李楠用力地点点头,“我也看够了。这极光再美,看久了也冷。还是家里的红薯稀饭热乎。”“等我拍完这组照片,明天就订票。”
挂断电话。陈然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好了。他重新拿起那本《康熙字典》,这次没有再皱眉头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陈然突然一拍大腿。
“什么?”大家都被吓了一跳。
“孩子的名字。”陈然指着字典,又指了指刚才手机屏幕的方向。“老大叫‘陈极’。不是沉寂的寂,是极光的极。那是极致的光,也是世界的尽头。这名字虽然硬,但他有个这样的楠奶奶给他祈福,压得住!”“老二叫‘陈光’。光明的光。简单,透亮,走到哪都是亮堂的。”
“陈极,陈光。”陈泽念了两遍,眼睛亮了:“极光……好名字!爸,这个好!”
苏清予也点头:“极光虽然稍纵即逝,但见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。这寓意好。”
林晓晓不懂什么寓意,但她觉得顺口:“行!就叫这个!极儿,光儿,听着就喜庆!”
陈然得意地合上字典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薯稀饭,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。“那是。也不看看是谁起的。”“行了,都吃饭!吃完了安安再去地里给我挖两筐,明天我要给老张家送去,显摆显摆!”
屋外,秋风渐起。屋内,灯火可亲。远在冰岛的李楠收起了相机,转身走向温暖的木屋。而在这个小渔村里,两个带着“极光”名字的小生命,正在母亲的肚子里,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时代。
瀚海的冬天过去了。无论是地里的红薯,还是天上的人心,都在这一个秋夜里,获得了丰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