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两百块的“阿玛尼”，与大礼堂里的预言家
第二天一早，502宿舍。
陈然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来的是彪哥手下的一个小弟，留着寸头，一脸恭敬地递给陈然一个信封。
“然哥，彪哥让我送来的。说是‘观赛吧’改造项目的首付款，两千块。剩下的等赚了钱再结。”
陈然捏了捏信封的厚度，笑了。这赵彪虽然是个粗人，但做事挺上道，知道这时候给钱比什么都强。
“替我谢过彪哥。”
送走小弟，陈然把信封揣进兜里，转身看向还在床上挺尸的三个室友。昨晚因为彩票的事儿，这哥仨一晚上没睡好，这会儿睡得正香。
“兄弟们，发工资了。”陈然抽出五百块压在老黄的枕头底下，“这几天改善一下伙食，别饿瘦了。我有事出去一趟。”
“又出去？”张大炮迷迷糊糊地从蚊帐里探出头，“老陈，你最近比校长还忙。去哪啊？”
“去买身皮。”陈然一边穿鞋一边说，“周五要干仗，总不能穿T恤去。”
……
江海市，七浦路服装批发市场。
这里是整个华东地区的服装集散地，也是穷学生和精明主妇的淘货天堂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纤维、皮革胶水和炸鸡排混合的味道，到处是拉着黑塑料袋的小推车和用大喇叭喊着“全场十块”的商家。
苏清予显然是这里的常客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，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长裙，背着那个帆布包，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自如，像一条灵活的小鱼。
“陈然，跟紧点，别丢了！”她回头喊了一声，顺手抓住了陈然的手腕。
陈然任由她牵着，看着她在一家挂满西装的档口前停下。
“老板，这套西装怎么卖？”苏清予指着挂在最高处的一套深灰色西装。
老板是个涂着红嘴唇的中年妇女，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：“小姑娘眼光不错，这是外贸尾单，意式剪裁，阿玛尼同款面料！看你们是学生，给个实诚价，八百！”
“八百？”苏清予挑了挑眉，松开陈然的手，上前一步，那架势瞬间从温婉校花变成了菜市场大妈。
“老板，咱们也是老客了。这料子一摸就是混纺的，含毛量不超过20%，还阿玛尼呢，阿玛尼要是这手感早就倒闭了。而且你看这扣眼，线头都没剪干净。”
苏清予一边挑刺，一边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一百八，拿走。”
“哎哟喂！小姑娘你杀人啊！”老板娘夸张地叫了起来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一百八连布料钱都不够！不行不行，最少五百！”
“那就两百。不行我们去隔壁，隔壁那家款式跟这一模一样，人家还送领带。”苏清予拉起陈然就要走，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“哎哎哎！回来！”老板娘急了，一把拉住苏清予的袖子，“行行行，两百就两百！今儿算我开张生意，亏本卖给你了！真是怕了你了！”
陈然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上一世，他穿惯了定制西装，几万块一套眼都不眨。这一世，看着苏清予为了几百块钱跟人据理力争、还要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，他竟然觉得……有点可爱，甚至有点感动。
这才是过日子的人啊。谁娶了她，那真是祖坟冒青烟。
……
逼仄的试衣间里。
陈然换上了那套两百块的“外贸尾单”。
不得不说，苏清予的眼光很毒。这套西装虽然面料一般，但版型极好，修身剪裁，正好衬托出陈然挺拔的身材。深灰色显得沉稳，压住了他脸上那点仅存的青涩，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。
推开门帘走出来的那一刻，正在整理裙摆的苏清予愣住了。
周围嘈杂的叫卖声仿佛都消失了。
眼前的陈然，宽肩窄腰，长腿笔直。那张原本只能算清秀的脸，在西装的衬托下，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精英气质。特别是那双眼睛，深邃、自信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“怎么样？苏老师？”陈然张开双臂，转了一圈，“值两百块吗？”
苏清予回过神，脸微微一红，赶紧走上前，掩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还行吧，人靠衣装马靠鞍。”她嘴硬道，但手却很诚实地帮他整理起领口，“领带呢？我刚才挑的那条酒红色的呢？”
陈然递给她一条领带：“我不会系。”
其实他会。上一世每天都要系。但他就是想让她系。
“笨死了。”苏清予嘟囔了一句，踮起脚尖，把领带挂在他的脖子上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
陈然低着头，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，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。她的神情很专注，手指灵活地打着结，偶尔指尖会蹭过他的喉结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。
“陈然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有点小。
“嗯？”
“你买这身衣服，到底要去见谁啊？”苏清予系好领带，退后半步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，“搞得这么隆重，像是去相亲似的。”
“不是相亲，是去‘砸场子’。”陈然对着镜子照了照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。
“砸场子？”
“对。”陈然看了一眼手表，“今天下午两点，咱们学校大礼堂，有一场‘江海经济论坛’的公开课。主讲人是著名经济学家吴敬忠教授，听说还要来不少本地的企业家。”
“你要去听讲座？”苏清予更疑惑了，“你平时上课不是都在睡觉吗？”
“去听听他是怎么忽悠人的。”陈然整理了一下袖口，“顺便，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那个……李文博他爸。”
……
江海大学大礼堂。
能容纳两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。横幅上写着“新世纪、新机遇——中国加入WTO后的经济展望”。
这种级别的讲座，对于大四学生来说，是难得的接触社会精英的机会。前几排坐着的都是校领导和特邀嘉宾，西装革履，气度不凡。
陈然带着苏清予，凭着那一身笔挺的西装和无比自信的气场，硬是混进了前排的“贵宾区”，在侧面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“陈然，咱们坐这儿不太好吧？”苏清予看着周围那些谢顶的中年大叔，有点心虚，“这里好像是给企业家留的。”
“没事，咱们也是未来的企业家。”陈然淡定地握了握她的手，“既来之则安之。”
不远处，第三排的位置。
李文博正穿着一身名牌西装，正襟危坐。他身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。
那是他的父亲，江海建工集团的副总，李国华。
李文博正在给父亲殷勤地倒水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四周，试图寻找熟人炫耀一下自己能坐在这个位置。
忽然，他的目光定格了。
侧前方，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、气质卓然的男人……怎么那么像陈然？
而那个坐在他身边，扎着丸子头、侧脸美得惊人的女生，不正是苏清予吗？！
“怎么可能？”李文博揉了揉眼睛。陈然那个穷鬼，怎么可能混进贵宾区？而且那身西装……看着比他身上这件还要合身！
“文博，看什么呢？”李国华皱眉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看到两个同学。”李文博赶紧收回目光，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。
此时，台上的吴敬忠教授正在慷慨陈词。
“……虽然互联网泡沫刚刚破裂，纳斯达克一片哀嚎，但我认为，互联网的寒冬还将持续很久。现在的重点，应该是回归实业，回归制造业！未来十年的风口，依然是外贸和加工！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毕竟在2002年，制造业确实是主流。
“你怎么不鼓掌？”苏清予小声问陈然。
陈然靠在椅背上，抱着双臂，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：“因为他说错了。而且错得离谱。”
就在这时，到了提问环节。
李文博为了在父亲面前表现，第一个举手。
“吴教授您好，我是经管系的学生李文博。”李文博站起来，声音洪亮，“我非常认同您的观点。我认为互联网就是一场郁金香泡沫，虚无缥缈。我想请问，对于我们也想投身实业的毕业生，您有什么建议？”
吴教授赞许地点点头：“这位同学很有见地……”
“我有不同意见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，突兀地打断了吴教授的回答。
全场哗然。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只见侧前方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缓缓站了起来。他身姿挺拔，气度从容，丝毫没有面对权威的怯场。
正是陈然。
李文博看到陈然站起来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这小子疯了？敢在这个场合捣乱？
“哦？这位同学有何高见？”吴教授虽然被打断有些不悦，但还是保持了风度。
陈然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停留在李文博父子身上。
“刚才李同学说互联网是泡沫。我只能说，这是典型的短视。”
陈然的声音不大，但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泡沫破裂，是为了挤出垃圾，留下金子。现在的寒冬，恰恰是布局春天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未来的十年，不是外贸的十年，也不是制造业的十年，而是互联网彻底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十年。”
陈然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电子商务、即时通讯、网络游戏、搜索引擎。这四个领域，将诞生至少十家万亿级的企业。如果现在谁还在唱衰互联网，那就是在拒绝未来。”
台下一片嘘声。
“万亿级？这小子吹牛不打草稿啊！”
“现在的网易搜狐都快退市了，还万亿？”
“哗众取宠！”
李文博更是冷笑出声，直接站起来指着陈然：“陈然，你一个连工作都找不到的人，在这大言不惭谈万亿生意？你懂什么叫资本吗？你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！”
陈然没有理会李文博的嘲讽，也没有理会台下的嘘声。
他转身，面向坐在前排的那些企业家。
“在座的各位老板，如果你们手里有闲钱，与其去投那些即将产能过剩的代工厂，不如去京城看看一家叫‘百度’的公司，去杭州看看一家叫‘阿里’的公司，或者去深圳看看那个做聊天软件的企鹅。”
“如果不信，我们可以打个赌。”陈然笑了笑，眼神自信得让人害怕，“三年。只要三年。如果我说错了，我陈然这个名字，倒着写。”
说完，他放下麦克风，拉起身边的苏清予。
“走吧，没必要听了。”
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，在李文博气急败坏的注视下，陈然带着苏清予，潇洒地走出了大礼堂。
只留下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背影。
李国华看着那个背影，眉头紧锁。
“文博，那个也是你同学？”
“是……是个疯子。”李文博咬牙切齿。
“疯子？”李国华若有所思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“疯子和天才，往往只有一线之隔。这小子的气场……不简单啊。去，帮我查查他的底细。”
礼堂外。
苏清予直到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，拍着胸口：“陈然，你刚才太……太狂了！那么多领导都在呢！李文博他爸也在！”
“狂吗？”陈然松了松领带，那种精英范儿瞬间散去，又变回了那个随性的男生，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苏清予偷看了一眼陈然的侧脸，脸有点红，“刚才你站在那说话的样子，真的很帅。比李文博那个只会拍马屁的强多了。”
陈然笑了。
“帅就对了。走，这身衣服不能白买，带你去拍大头贴去。”
“啊？大头贴？”
“对啊，纪念一下咱们苏老师的第一次‘造型设计’成功。”
阳光下，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。
陈然知道，今天这番话，虽然现在会被人当成笑话。但很快，就会有人回过味来。
特别是那个正因为资金问题焦头烂额、急需寻找新风口的李国华。
种子已经种下了。
接下来，就是等它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