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无法跨越的太平洋
时间: 2012年1月22日,除夕,晚上19:30。地点:深圳,瀚海集团总部,数据中心监控室。
窗外,深圳的夜空已经被零星的烟花点亮。虽然禁燃令越来越严,但在除夕这晚,这座移民城市依然努力营造着过年的气氛。
但瀚海大厦里,气氛却紧张得像是在打仗。
一百多块监控大屏闪烁着幽蓝的光,红色的流量曲线像是一条昂首的怒龙,正在疯狂地向上攀升。
“陈董,腾讯那边的请求量爆了!”技术总监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“微信‘摇一摇’功能的并发数在过去十分钟内翻了十倍!腾讯深圳机房的负载已经到了95%,Pony(马化腾)刚才亲自打电话来,请求瀚海云服务器紧急分流!”
陈然坐镇指挥台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喜庆的红色唐装(为了稍后回岳父家吃年夜饭),但眼神却冷静得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。
“接进来。”陈然放下茶杯,声音沉稳,“把瀚海游戏业务的备用服务器组全部切给微信。另外,启动‘B计划’,把我们闲置的CDN节点全部开放给腾讯。”
“可是陈董,那样的话,我们的游戏用户可能会出现卡顿……”
“执行!”陈然打断了他,“今晚不是游戏的主场,是微信的主场。这是移动互联网的‘诺曼底登陆’,我们必须帮盟友把滩头守住。”
“是!”
随着指令下达,屏幕上的红色警报逐渐转绿。
这时,陈然的手机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着“Pony Ma”的名字。
“喂,老马。”陈然接起电话,语气轻松,“大过年的,不在家陪嫂子包饺子,还在机房盯着呢?”
电话那头,马化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一丝死里逃生的虚脱:“陈董,谢了。刚才那一下太悬了。我是真没想到,‘摇一摇’这个功能会这么火。刚才一分钟内,全国有两千万人同时在摇手机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陈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“老马,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什么?”
“咔嚓。”陈然模仿了一下那个来复枪上膛般的声音,“那是旧时代碎裂的声音。短信死了,彩信死了。从今晚开始,中国人的拜年方式,变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马化腾感慨的声音:“是啊,变了。陈董,我有预感,微信会成为腾讯的下一张船票。而这张船票,有一半是你给的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陈然淡淡地说,“记得把服务器的租金结一下就行。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挂断电话,陈然看了一眼时间:20:00。春晚开始了。他也该回家演好那个“完美女婿”和“好丈夫”的角色了。
……
时间:同日,晚上21:00。地点:深圳,半山御景别墅。
餐厅里暖气十足,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。电视里,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声情并茂地念着贺电。
岳父苏建国今天心情极好。因为就在昨天,省报头版刊登了一篇关于“瀚海集团:科技兴国的排头兵”的报道,并在文中高度赞扬了瀚海在芯片领域的投入。这对于体制内出身的苏建国来说,比瀚海赚了多少钱都让他有面子。
“来,陈然,喝!”苏建国红光满面,举起酒杯,“这杯酒,敬国家,也敬你小子有骨气!芯片那个事儿,虽然烧钱,但做得对!没给中国人丢脸!”
“谢谢爸。”陈然笑着举杯,一饮而尽。虽然胃里依然隐隐作痛,但为了老人的兴致,他今晚没有推辞。
陈泽(6岁)和陈诺(6岁)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玩。陈泽穿着红色的小马甲,正在认真地把茶几上的坚果按大小分类。而陈诺则拿着陈泽刚给她的红包,开心地数着。
“哥哥,这个钱可以买多少个芭比娃娃?”陈诺奶声奶气地问。
“大概可以买二十个。”陈泽心算了一下,然后严肃地说,“但是诺诺,钱不能存银行,会贬值。你应该把压岁钱交给我,我帮你投到妈妈的基金里,明年这个时候,我就能帮你买三十个娃娃。”
“好呀好呀!”陈诺毫不犹豫地把红包塞给陈泽。
大人们看着这一幕,都笑了。林晓晓今晚没有来,她带着陈泽回了观澜湖过年(陈泽是吃完饭被司机送过来拜年的)。虽然苏清予发出了邀请,但林晓晓是个极有分寸的人,她知道除夕这种场合,她在场会让老人们尴尬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。豪门、团圆、财富、地位。
但陈然的笑容里,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他看了一眼手表:21:30。美国旧金山时间,应该是清晨5:30。
“我去个洗手间。”陈然站起身,拿着手机走到了二楼的露台。
露台外,冷风扑面,带着一丝硝烟的味道。远处的夜空中,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。
陈然点燃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拨通了那个越洋视频电话。
响了很久,电话才接通。屏幕里光线昏暗,李楠穿着睡衣,头发凌乱,看起来十分疲惫。背景音里,隐约传来孩子尖锐的哭叫声。
“陈然?”李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,楠楠。”陈然看着她憔悴的脸,心猛地揪了一下,“安安呢?还在闹?”
“嗯。”李楠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,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昨天你派去的私人飞机到了。机组人员只是把行李搬进来,发出的动静稍微大了一点,安安就崩溃了。”
“他……还是不能回来吗?”陈然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早在半个月前,陈然就精心策划了这次“团圆”。他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随行,甚至改造了湾流G550的机舱,试图把陈安接回国过个年。哪怕不见外人,哪怕只是把他藏在那个秘密的公寓里,他也想亲手抱抱这个儿子。
“不行。”李楠坚决地摇了摇头,“医生说了,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孩子对环境极其敏感。这里的每一块地砖、每一盏灯的位置,都是他的安全感来源。一旦打破,他会陷入极度的恐慌。”
“刚才为了安抚他,我陪他在地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。”李楠举起手,手腕上有一排清晰的牙印——那是陈安发病时咬的。
陈然看着那个牙印,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了。他拥有1800亿美金,他能让腾讯的服务器为他让路,能让魏三爷为他卖命,能让雷军为他打工。但他却无法让自己的儿子,安安静静地坐飞机回家吃顿饺子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陈然掐灭了烟头,眼眶发红,“是我太自私了。我不该强求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李楠反而安慰起他,“陈然,安安虽然不说话,但他记得你。昨晚他拼了一个很复杂的鲁班锁,解开之后,他在里面放了一张你的照片。”
李楠顿了顿,柔声说:“他在用他的方式爱你。你不用非要他在你身边,只要你知道他在,他在变好,这就够了。”
“还有,魏三爷送来的那个小孙子(魏小宝),挺有意思的。”李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“那孩子虽然皮,但不知道为什么,安安竟然不排斥他。昨天魏小宝在院子里打篮球,安安就在窗户边看了半个小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然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楚,“楠楠,辛苦你了。在那边……替我吃顿饺子。”
“好。你也照顾好自己,少抽烟,胃不好别喝冷酒。”
挂断电话。陈然握着手机,久久地站在寒风中。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,此刻听起来是那么遥远。
“很冷吧?”
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披在了他肩上。陈然回过头,苏清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眼神温柔如水。
“给李楠打电话了?”苏清予没有回避,直接问道。
“嗯。”陈然紧了紧身上的大衣,“安安回不来。病情不稳定。”
苏清予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或不满。她只是拧开保温杯,递给陈然:“喝口热的。这是妈特意给你熬的陈皮红豆沙,养胃的。”
陈然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甜糯,温暖,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清予,我是不是很失败?”陈然看着远处的烟花,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有这么多钱,却连一家团圆都做不到。”
“你不是神,陈然。”苏清予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看着这万家灯火,“你不能既要又要。你给了安安最好的医疗条件,给了泽儿最好的教育资源,给了诺诺最无忧无虑的童年。这已经是99%的父亲做不到的了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陈然冰冷的手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。
“遗憾是人生的常态。正因为有遗憾,我们才会珍惜现在拥有的。”苏清予轻声说,“楼下,爸喝多了正在吹牛,妈在给诺诺剥橘子,泽儿在帮你算账。陈然,这也是团圆。”
陈然转过头,看着妻子那张在烟火映照下明艳动人的脸。那一刻,他心中的戾气和孤独,奇迹般地消散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陈然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“走,下去陪爸喝酒。今晚,不醉不归。”
“少喝点!”“遵命,老婆大人。”
……
时间: 2012年1月23日,大年初一,清晨。地点:深圳,观澜湖高尔夫大宅。
林晓晓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十点。昨晚她一个人喝了半瓶红酒,睡得有些沉。
她走出卧室,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键盘敲击声。走下楼梯,她看到6岁的陈泽正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腿上放着一台MacBook Air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这孩子,大年初一都不玩吗?
“泽儿,在干什么?”林晓晓走过去,揉了揉儿子睡得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妈妈,新年快乐。”陈泽抬起头,指了指屏幕,“我在看微信的数据。”
“微信?”林晓晓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爸爸昨天说,这是移动互联网的诺曼底登陆。”陈泽一本正经地调出一张Excel表格,“我昨晚统计了一下我班上同学群里的数据。以前大家拜年都发短信,昨晚有80%的人都在用微信摇一摇。妈妈,腾讯的股价节后一定会涨。我们是不是应该建议爸爸增持?”
林晓晓看着眼前这个才6岁、却满嘴股市术语的儿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既骄傲,又心疼。
“泽儿。”林晓晓蹲下身,合上了他的电脑,“赚钱是大人的事。今天是大年初一,妈妈带你去游乐场,好不好?”
“游乐场?”陈泽皱了皱眉,“效率很低……”
“不去就没收电脑。”林晓晓板起脸,“还有,必须吃一个冰淇淋。”
陈泽犹豫了一下,看着妈妈那张假装生气的脸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吧。但是我要香草味的。”
林晓晓笑了,一把抱住儿子,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。“走!出发!”
……
而在大洋彼岸的旧金山。李楠正坐在地毯上,看着不远处。
那个叫魏小宝的10岁男孩(魏三爷的孙子),正拿着那个陈然送来的钛合金鲁班锁,抓耳挠腮地解不开。“这什么破玩意儿啊!根本打不开!”魏小宝气急败坏地把锁扔在地上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陈安,默默地爬过去,捡起那个锁。他没有看魏小宝,只是手指灵活地翻转了几下。“咔哒。”锁开了。
陈安把解开的锁放在魏小宝面前,然后又默默地缩回了角落。
魏小宝瞪大了眼睛,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弟弟。“卧槽!牛逼啊!”魏小宝脱口而出一句国骂(显然是魏三爷教的)。
陈安没有回应,但他低着的头,微微抬起了一点点。他的世界,虽然依然封闭,但似乎,多了一条小小的缝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