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膨胀
周六上午,江海市迎宾大道。
这条路是江海市最宽阔的主干道,绿化极好。
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320正行驶在快车道上。车窗半降,强劲的迪斯科舞曲从车内飘出,引得路过的车辆纷纷侧目。
驾驶座上,张大炮戴着墨镜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一只手夹着烟,身体随着节奏晃动。
“看见没?老黄,这就叫排面!”张大炮看着后视镜里那些被甩在身后的桑塔纳,嘴角挂着不可一世的笑,“以后咱们开这车出去谈业务,谁敢不把咱们当爷供着?”
副驾驶的眼镜也有些飘飘然:“那是,陈总这车买得太值了。我感觉路都变宽了。”
后座,陈然正闭目养神,眉头微皱。
他听着前排兄弟那充满“江湖气”和“暴发户”味道的对话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骤然的暴富让502的兄弟们心态失衡了,这几天在公司,张大炮对兼职大学生的态度也越来越粗暴,俨然一副“黑老大”的做派。
“大炮,把音乐关了。”陈然睁开眼,淡淡地说道,“这里是市区,稳着点开。”
“哎呀老陈,放心吧!我这车技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右侧车道一辆黑色的奥迪A6打了转向灯,准备变道进入快车道。
那辆奥迪开得很规矩,速度适中,车身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识,甚至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旧。
但在此时膨胀到极点的张大炮眼里,这就是“不长眼”。
“挤什么挤?没看见大奔来了吗?”张大炮骂骂咧咧,不仅没减速让行,反而一脚油门轰上去,猛打方向盘,想把那辆奥迪逼回去,顺便展示一下百万豪车的提速性能。
“大炮!减速!”陈然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张大炮的预判出现了偏差,那辆奥迪并没有被吓退,而是稳稳地保持着路线。
“吱——嘭!”
一声闷响。
奔驰车宽大的右后视镜狠狠地刮在了奥迪车的左侧叶子板上。塑料破碎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刺耳。
两车同时急刹停下。
“我操!找死啊!”
张大炮瞬间炸了。他觉得自己开着一百多万的车被个破奥迪蹭了,面子上挂不住。他解开安全带,推门就冲了下去,指着奥迪车大骂:
“瞎了你的狗眼!知道这车多少钱吗?把你这破奥迪卖了都赔不起!给我滚下来!”
陈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。
他太熟悉这种黑色奥迪A6了。在2002年的江海市,这种素净、深色膜、不挂任何装饰的奥迪,往往意味着……
他迅速推门下车。
视线越过奔驰的车尾,落在奥迪的车牌上。
江O·0000X。
陈然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是市委小号车!是江海市核心领导层的专车!
而这辆车,他见过。上次去苏家大院接苏清予时,它就停在院子最中间的车位上。
这是常务副市长,苏建国的车!
“张大炮!给我闭嘴!”
陈然吼得嗓子都破了,他冲上去,一把揪住还在拍打奥迪车窗的张大炮,猛地向后一甩。
“哎呦!老陈你干嘛……”张大炮被摔了个踉跄,刚要抱怨。
“想死别拉着我!”陈然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,低声吼道,“看清楚那是谁的车!”
此时,奥迪车的驾驶位门开了。
司机小刘走了下来。他穿着白衬衫,神情冷峻,看着地上的张大炮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垃圾的冷漠。
然后,他看向陈然。
“陈然?”小刘显然认得这个经常出现在大小姐身边的男生,“这是你的车?”
陈然只觉得喉咙发干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他顾不上解释,快步走到奥迪后座车窗旁,双腿并拢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刘哥,对不起。是我的人不懂规矩,冲撞了首长。”
车窗缓缓降下。
一张威严、深沉的脸庞露了出来。
苏建国坐在后座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并没有看那辆被刮花的奔驰,也没有看撒泼的张大炮,而是用一种极度平静、却又极度失望的眼神,注视着陈然。
那种目光,像是一把手术刀,瞬间剖开了陈然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西装,露出了里面那个暴发户的灵魂。
“苏……苏叔叔。”陈然低下头,声音艰涩。
“陈然。”
苏建国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。
“上次见你,我觉得你虽然出身普通,但还算是个懂进退的孩子。”
“没想到,才赚了两个钱,就不知道江海市的路该怎么走了?”
这句话,诛心。
苏建国知道他中彩票的事,也知道他在搞房地产销售。本来他对年轻人的创业是持保留态度的,但这今天的表现——开豪车炸街、纵容手下路怒辱骂、目中无人……
这已经不是“年轻气盛”了,这是“人品问题”。
“苏叔叔,是我没管教好团队,我……”陈然急切地想要挽回。
“行了。”
苏建国抬手打断了他,目光扫过那辆刺眼的奔驰S320。
“车是好车。但人要是飘了,车再好也载不动。”
“清予最近学习很忙,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场合,就不要让她参与了。你也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这是警告。也是一种无声的断交宣告。
说完,苏建国收回目光,按下了升窗键。
“小刘,走吧。开会要迟到了。”
“是,首长。”
小刘转身上车,连看都没看那辆奔驰一眼。
黑色的奥迪A6重新启动,带着那道显眼的划痕,平稳地滑入车流,扬长而去。
陈然站在原地,烈日当空,他却觉得如坠冰窟。
完了。
他在苏建国心中辛苦建立的那一点点“上进青年”的形象,彻底崩塌了。
而且,苏建国最后那句话,分明就是让他离苏清予远点。
“老……老陈……”
张大炮此时也回过味来了,看着陈然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,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天大的麻烦,“那是……那是嫂子她爸?”
陈然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,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冰冷。
“张大炮。”
陈然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从今天起,你被停职了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一家幽静的茶楼包厢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张大炮、眼镜、老黄三个人站在墙角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林晓晓坐在桌边,神情严肃,笔记本摊开在面前。
陈然坐在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,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发火吗?”
陈然没有咆哮,声音反而很低沉。
“因为你们让我觉得恶心。”
“有了点钱,买了辆车,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?就可以在大街上骂人了?就可以不守规矩了?”
陈然把打火机重重拍在桌子上。
“大炮,你刚才那副嘴脸,跟那些我们在学校里最讨厌的流氓混混有什么区别?”
“如果今天撞的不是苏副市长,是个普通老百姓,你是不是还要动手打人?是不是还要让人家赔钱?”
张大炮羞愧得满脸通红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:“哥,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飘了……”
“不仅是你飘了,是我们整个团队都飘了。”
陈然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瀚海投资现在看起来风光,但在真正的大佬眼里,在苏建国那种级别的人眼里,我们就是一群乍富的土包子,是不稳定因素,是随时可能被清理的垃圾。”
“今天的车祸,是老天爷在救我们。”
“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不用别人动手,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狂妄把自己作死。”
陈然转过身,目光如刀。
“老黄,从今天开始,公司实行军事化管理。所有员工,包括你们几个总监,统一着装,统一培训礼仪。谁再敢在外面给我摆谱,直接开除。”
“大炮,车钥匙交出来。你去工地待一个月,跟那些民工同吃同住。什么时候把你身上的那股子流氓气磨没了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是……”张大炮哽咽着交出了那把还没捂热的奔驰钥匙。
处理完内部,陈然重新坐下来。
他必须解决更棘手的问题——苏建国的看法。
仅仅是整顿纪律是没用的。苏建国已经给他贴上了“暴发户”的标签。要想撕掉这个标签,必须做出一件让他刮目相看的事。
一件有社会责任感、有政治高度的事。
陈然看向林晓晓。
“晓晓,网吧的计划要全盘推翻。”
“推翻?”林晓晓一愣,“不是说要开连锁吗?执照我都开始跑了。”
“不能只开网吧。”陈然眼神深邃,“我们要搞‘绿色网络工程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现在的网吧,在家长和政府眼里是什么?是电子海洛因,是藏污纳垢的地方。苏建国分管文教卫,他最痛恨的就是黑网吧。”
陈然的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“我们要做的,是江海市第一家‘绿色阳光网咖’。”
“第一,实名制上网,坚决杜绝未成年人。这在2002年还没人做,我们要第一个做。”
“第二,与团市委、教育局合作,把网咖变成‘青少年计算机科普基地’。我们可以免费提供场地给学校上电脑课。”
“第三,环境要像咖啡厅一样,禁烟、明亮。我们要把‘去网吧’变成一件体面、时尚的事。”
林晓晓的眼睛亮了。
“陈然,你是想……”
“对。”陈然点头,“我要把这门生意,做成政绩。我要让苏建国看到,陈然赚的钱,是干净的,是有社会价值的。”
“只有这样,我才能重新敲开苏家的大门。”
“眼镜,回去重新做方案。这次我们要高举高打,主动邀请文化局、公安局来检查指导。”
“是!”眼镜也感觉到了陈然的决心。
安排完工作,陈然让所有人离开,只留下了自己。
他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苏清予。
自从刚才那一幕发生后,手机就一直安静得可怕。
终于,一条短信跳了出来。
是苏清予。
【陈然,我爸回来发了好大的火……他说你是“朽木不可雕”。他把我的零花钱停了,还让保姆看着我不许出门。手机也要没收了,这是我最后发的一条。陈然,你别怪我爸,他只是……太失望了。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,你也好好做你的事。我会想你的。】
看着这条短信,陈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无法呼吸。
“朽木不可雕。”
这五个字,比刚才的剐蹭更让他难受。
陈然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回复了两个字:
【等我。】
发送成功。
陈然把手机扔在桌上,重新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苏建国,您看错了。
我不是朽木。
我是能在废墟上开出花来的树。
一个月。给我一个月时间。
我会让您亲自把那个“暴发户”的标签,从我身上撕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