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国士无双
2024年11月，初雪过后的都城，红墙黄瓦被皑皑白雪覆盖，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派。街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，但对于刚刚降落在国际机场公务机楼的那架湾流G650来说，这座城市今天的空气，格外凝重。
机舱门打开。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。陈然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，里面依然穿着那套中山装。为了遮盖病容，他在下飞机前特意让苏清予帮他把两鬓的白发染黑了一些，脸上也打了一层薄薄的粉底，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，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癌症晚期患者。
“老板，轮椅……”阿虎推着轮椅等在舷梯口。
“收起来。”陈然看都没看一眼，声音虽然轻，但语气坚决，“这是进京。不是去医院。我是来谈事的，不是来乞讨的。站着死，也不能坐着生。”
陈泽跟在身后，眼眶微红。他想伸手扶一把，却被陈然用眼神制止了。“挺起胸膛。别让人看扁了。”
陈然深吸一口气，那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过他脆弱的气管，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。他强忍着，迈出了第一步。虽然步履缓慢，虽然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，但他走得很稳。
……
下午三点。芳华苑。一场“经济发展座谈会”正在进行。能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，无一不是中国商界的泰山北斗。互联网巨头、地产大亨、制造业大王……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几千亿的资产。
但今天，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角落里的那个空位。那个位置属于瀚海集团。传闻中，瀚海已经资金链断裂，陈然已经病入膏肓，甚至有人说他今天根本来不了，瀚海即将成为历史。
“看来陈董是来不了了。”一位地产大佬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，也带着几分兔死狐悲，“可惜啊，一代枭雄，最后竟然被华尔街那帮人逼死了。”
“也不一定是被逼死的。”另一位互联网新贵冷笑一声，“是他自己太狂了。搞什么‘深蓝’，步子迈大了，容易扯着蛋。”
就在这时，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。
全场瞬间安静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。
陈然走了进来。他没有带随从，只有陈泽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。他走得很慢，背挺得笔直，黑色的中山装衬得他身形消瘦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经历过两世沉浮、看透了生死的眼睛，却亮得吓人。
他环视四周，目光所及之处，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佬们，竟然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。这就是气场。虎死威犹在，何况虎未死。
陈然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前，没有坐下。他看着主位上的那位，微微鞠了一躬。“抱歉，来晚了。身体抱恙，路上耽搁了一会儿。”
那位看着陈然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。他没想到，这个男人真的能站着走进来。“陈先生，请坐。”声音温和。
会议继续。前面几位企业家的发言都很常规。
轮到陈然了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大家都以为，到了这个份上，陈然肯定会大倒苦水，甚至当场求救。
陈然撑着桌子，缓缓站了起来。因为站立，他的腿在微微发抖，但他把手按在桌面上，掩饰住了。
“各位。”陈然的声音有些沙哑，语速很慢。“今天大家都在谈困难，谈缺钱。瀚海也缺钱。华尔街的做空报告就像一道道催命符，每天都在我不存在的坟头上蹦迪。”
会场里响起几声轻笑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但是。”陈然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凌厉。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来要钱的。也不是来求救的。”
“我只想问一个问题。”陈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。那是瀚海在西北戈壁滩上的光伏电站，一望无际的蓝色电池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像是一片蓝色的海洋。
“这个东西，我是应该卖给沙特人，换三百亿美金救命？还是应该留在中国，给我们的西北输血？”
全场死寂。那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昨天，我儿子要把这玩意儿卖了。”陈然指了指身后的陈泽，“因为我们没钱发工资了，没钱还银行贷款了。华尔街说，只要我们卖了核心资产，把瀚海拆分了，变成一家只会送快递、只会组装电池的平庸公司，他们就放过我们。”
“三百亿美金。就在桌子上。签个字就能活。”陈然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股悲怆的怒意。“但我没签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如果我签了，我就不仅是瀚海的罪人，也是时代的罪人！”“能源、芯片、AI。这些东西，是国之重器。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山头！如果因为一时缺钱就拱手让人，那我们这二十年的奋斗算什么？给洋人做嫁衣吗？”
陈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陈泽赶紧递上一杯水，却被陈然推开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，那是《深蓝计划进度报告》。
“这是瀚海最后的底牌。”陈然把文件举起来，手在颤抖。“我们在AI大模型上的工业应用，已经领先了GPT-4半代。我们的可控核聚变点火实验，约束时间已经突破了100秒。”
“这些技术，我本来想藏着掖着，当成瀚海的护城河。”“但现在，我把它交出来。无偿共享给在座的所有企业。”
哗——会场里一片哗然。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，此刻全都震惊得站了起来。把核心技术公开？这是疯了吗？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陈然盯着主位，目光如炬。“请给我们一点时间。哪怕是一年，半年。”“别抽我们的贷。别让那些外资趁火打劫把我们的骨头拆了。”“瀚海不需要救济金。我们有手有脚，有技术。只要给我们一个公平的战场，我有信心，杀出一条血路！”
说完最后一句话，陈然感觉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。他强行咽了下去。然后，他对在座的所有人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，鞠了整整十秒。不是卑微，而是悲壮。像是一位即将奔赴必死战场的将军，在向他的同行做最后的告别。
会场里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。良久，主位上的那位站了起来。他走下台，快步走到陈然面前，伸出双手，紧紧握住了陈然那只冰冷枯瘦的手。
“陈先生。”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们不会让抱薪者冻毙于风雪。”“你的光伏电站，不用卖。你的深蓝计划，我们投。”“回去告诉华尔街。瀚海，是我们的瀚海。谁想动它，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。”
雷鸣般的掌声。这一次，没有虚情假意，没有嘲讽。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商业大佬们，此刻都被这个病骨支离的男人折服了。这就是国士。这就是脊梁。
……
晚上八点。回程的湾流飞机上。陈然一上飞机就瘫倒了。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，染红了面前的垃圾桶。苏清予哭着给他注射止痛针和营养液，阿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。
陈泽跪在父亲的床前，握着他的手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“爸……你这是何苦……你把底牌都亮了，以后我们怎么跟别人打？”
陈然打了针，稍微缓过来一点。他虚弱地看着儿子，嘴角却挂着笑。
“傻小子。”陈然的声音轻得像烟，“这不叫亮底牌。这叫‘投名状’。”
“最大的靠山不是钱，不是技术，而是‘人心’。”“今天我把技术交出去，看似是亏了。但其实，我给你换回了一张护身符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不管瀚海遇到什么难，只要你不作奸犯科，大家都会保你。因为瀚海已经不仅仅是一家公司了，它是集体战略的一部分。”
“这才是最高级的商业护城河。”陈然喘了口气，眼神变得有些迷离。“泽儿，爸爸能教你的，只有这么多了。”“剩下的路……你要自己走了。”
“爸！你别说了！你休息！”陈泽哭着喊道。
陈然闭上眼睛，感觉身体在下坠，像是一片羽毛飘进了深渊。但他心里很踏实。光伏电站保住了。资金链的问题解决了。儿子的位置稳了。
这一趟，虽然耗尽了他半条命，但值了。
飞机穿过云层，下方的大地灯火辉煌。陈然在梦里，仿佛看到了2025年的曙光。那是一道血色的曙光，但他不怕。因为他手里，已经握住了翻盘的最后一张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