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夹生的泡面
2021年12月,大雪。青海格尔木,柴达木盆地深处。这里被称为“聚宝盆”,但也因其恶劣的自然环境被称为“风库”。海拔2800米,含氧量只有平原的70%,冬季夜间气温逼近零下二十度。
狂风卷着沙砾和雪粒,打在人脸上像砂纸一样疼。在察尔汗盐湖旁的一片荒滩上,几百台挖掘机和吊车正在轰鸣作业。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摇曳,将这片工地照得如同白昼。这里是瀚海集团投资150亿建设的“年产10万吨电池级碳酸锂”项目基地。
一个穿着军大衣、戴着安全帽的身影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管沟边。他脸上戴着厚厚的防风口罩,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紫外线和寒风吹得通红甚至干裂,完全看不出半年前那个在深圳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模样。
陈泽,16岁。此时的他,不再是坐在空调房里签字的“太子爷”,而是这片工地上几千名工人眼中的“狠角色”——陈总指挥。
“停!”陈泽突然停下脚步,跳进了一米多深的管沟里。他蹲下身,摘下手套,用满是冻疮的手摸了摸刚刚焊接好的一截卤水输送管道。
跟在他身后的施工队负责人王大力,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,此刻正陪着笑脸:“陈总,怎么了?这大冷天的,您还在下面待着干嘛?上去暖和暖和,这里交给我们……”
“这焊缝不对。”陈泽冷冷地打断了他。他指着管道接口处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:“按照技术规范,卤水管道必须采用双面埋弧焊,且必须进行100%超声波探伤。你这个不仅是单面焊,而且还有夹渣。王大力,你是想等卤水通了以后,把我的厂区淹了吗?”
王大力的脸色变了变,但仗着陈泽年轻,依然打着哈哈:“哎呀陈总,您是读书人,不懂我们干粗活的。这大冬天的,焊枪温度上不去,有点瑕疵正常。再说了,埋在地下的东西,谁还得那么真啊?”
“不懂?”陈泽站起身,眼神凌厉得像这戈壁滩上的风。“我在来之前,背熟了《工业金属管道工程施工规范》GB50235。第7.4条明确规定,低温环境下焊接必须预热。你为了省工期省电费,把预热工序省了?”
王大力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高中生居然连国标都背得下来。
“陈总,这……工期太紧了嘛。再说了,大家都这么干……”王大力的语气开始变得强硬,“你要是非要返工,那兄弟们可就不干了。这鬼地方,除了我这队人,你上哪找人去?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,施工队要是罢工,项目就得瘫痪。
陈泽看着王大力,突然笑了。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阿虎。”陈泽喊了一声。一直站在沟边警戒的阿虎立刻跳了下来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。
“打开。”阿虎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现金,足有两百万。
王大力的眼睛亮了:“陈总,这就对了嘛!有些事咱们好商量……”
“这钱不是给你的。”陈泽从箱子里拿出一份解约合同,摔在王大力身上,“这是给兄弟们的遣散费和回家的路费。王大力,你被解雇了。带着你的人,立刻滚。”
“你敢?!”王大力恼羞成怒,“老子要是走了,你这工地就得停摆!我看你怎么跟你那个首富爹交代!”
“谁说会停摆?”陈泽指了指远处的公路。
只见黑暗中,一长串车灯正在向这边驶来。那是另一支全副武装的施工队,车身上印着“中建三局”的字样。
“为了防止你这种人坐地起价,我早就备好了B计划。”陈泽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“正规军来了。你这种游击队,可以退场了。”
王大力看着那些重型装备,彻底傻了眼。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待宰的肥羊,而是一头早就磨好了牙的狼。
……
处理完工地的事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陈泽回到了他的“总指挥部”——一个由两个集装箱拼接而成的简易房。
屋里虽然有电暖气,但依然透着一股寒意。陈泽脱下军大衣,里面是一件已经穿得有点起球的羊毛衫。他搓了搓冻僵的手,从箱子里拿出一桶红烧牛肉面,倒上热水,用一本厚厚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盖在上面。
是的,他还在备战高考。白天是统筹150亿项目的总指挥,晚上是备战清华的高三学生。
“滋滋……”桌上的卫星视频终端响了。屏幕亮起,出现了陈安那张有些婴儿肥的脸。背景是美国硅谷的一间高科技实验室。
“哥!我看你的定位在管沟里待了半小时?”陈安嚼着口香糖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“那个王大力搞定了吗?”
“搞定了。”陈泽揭开泡面盖子,热气腾腾,“你那边怎么样?卫星数据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。”陈安调出一张花花绿绿的三维地质图,“通过‘瀚海一号’卫星的多光谱扫描,我发现你那个矿区北面三公里的地下,有一条隐蔽的富锂卤水河。品位比现在的开采区高两倍!哥,你发财了!”
陈泽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瞬间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绝对保真。数据模型我已经发你邮箱了。”陈安得意地推了推眼镜,“哥,这算不算我给你的技术入股?你那20%的干股,分我一点呗?”
“分你一半。”陈泽豪爽地说道,然后猛吸了一口面条。面条有点夹生,但他吃得津津有味。这是胜利的味道。
“哥……”陈安突然凑近屏幕,看着陈泽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,“你瘦了好多。妈要是看见了,肯定又要哭。”
“别告诉妈。”陈泽喝了口汤,“男人嘛,糙点好。”
视频挂断后,陈泽一边吃面,一边翻开那本复习资料,开始刷一道复杂的函数题。窗外狂风呼啸,集装箱被吹得嗡嗡作响。孤独吗?孤独。但陈泽看着墙上那张工程进度表,看着上面一个个被红笔勾掉的节点,心里却充满了力量。
……
深圳,半山御景。此时正是晚饭时间。
陈然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,但他却没什么胃口。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最近这种疼痛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,甚至伴随着背部的放射性疼痛。虽然每次去体检都显示“慢性胃炎”,但他心里的阴影却越来越重。
“老陈,泽儿那边怎么样了?”林晓晓给他盛了一碗养胃的小米粥,“听说青海那边下暴雪了。”
“刚收到阿虎的报告。”陈然放下筷子,拿过iPad,“这小子把施工队给炒了,换了中建三局。还发现了新的富矿带。”
“真的?”林晓晓惊喜地接过iPad,看着阿虎发回来的现场照片。照片里,陈泽蹲在路边吃泡面,满脸疲惫,但眼神亮得惊人。
林晓晓看着看着,眼泪就掉进了粥里。“这孩子……怎么就吃这个啊……那脸都冻裂了……”
“他乐意。”陈然嘴硬地说道,但手却不自觉地去摸口袋里的药瓶,“这就是成长的代价。不在泥里滚一滚,怎么长得结实?”
苏清予在一旁叹了口气,给林晓晓递了张纸巾:“晓晓,你也别太担心了。泽儿这孩子心气高,他这是想做给陈然看,也是做给自己看。咱们应该高兴。”
“我就是心疼……”林晓晓擦了擦泪,“对了老陈,泽儿下周生日。17岁了。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?”
陈然沉默了一下。他想去。他比谁都想去看看那个在戈壁滩上倔强生长的儿子。但他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又想起了下午医生的话:“陈先生,建议您做个更深度的检查,您的肿瘤标志物CA199有些波动,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,但……”
“不去了。”陈然硬起心肠,“项目正是关键期,我去会让他分心。而且……”他站起身,掩饰着身体的不适:“下周我要去一趟BJ。上面有个关于‘能源安全’的闭门会议,点名让我参加。”
林晓晓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那我和清予给他在网上订个大蛋糕,让人送过去。”
陈然转身上楼,背影有些佝偻。回到书房,他锁上门,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,干吞了两片。
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。
“泽儿,对不起。”陈然喃喃自语,“爸爸的时间不多了。只能让你跑得再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”
“等你把那个厂建好了,等你高考完了……爸爸一定好好陪你吃顿饭。”
此时的格尔木,风雪更大了。陈泽吃完了最后一口夹生的泡面,擦了擦嘴,重新戴上安全帽,拿起手电筒。“阿虎,走。去新发现的那个富矿区看看。”
少年推开门,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。像个年轻的王,巡视着他即将征服的疆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