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探戈
10月4日,上海。
金茂君悦大酒店,56层行政酒廊。
窗外是黄浦江两岸截然不同的风景:一边是代表历史的外滩万国建筑,一边是代表未来的陆家嘴摩天大楼。
陈然端着一杯咖啡,看着手里的一份名单。
那是一份《苏省活跃私服IP地址追踪报告》,是眼镜连夜赶出来的。
“陈总,根据这份报告,目前苏省市面上最大的几个私服,服务器都托管在上海和杭州的几个小型IDC机房里。”
林晓晓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。
“按照传统打法,我们要去起诉这些私服的架设者(GM)。”林晓晓分析道,“但这些人很狡猾,没有实名信息,甚至用的是假身份证租的服务器。起诉他们,就像打地鼠,费时费力还没效果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打地鼠。”
陈然放下咖啡杯,目光冷冽。
“我们把地给掀了。”
“晓晓,你记录一下。”陈然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起草一份极其强硬的律师函。发函对象不是那些私服GM,而是那些IDC机房(服务器托管商)。”
“IDC?”林晓晓愣了一下,“可是根据‘避风港原则’,机房只是提供硬件,只要在接到通知后删除侵权内容就不担责……”
“那是以后。现在是2002年,互联网法律还是一片荒原。”
陈然冷笑一声。
“你在函里明确告诉那些机房老板:如果他们继续为这些私服提供带宽和服务器,瀚海投资作为盛大网络的苏省总代理,将联合盛大总部,以‘协助侵犯著作权罪’起诉机房!并且向公安机关报案,查封他们的服务器!”
“做机房生意的,最怕的就是警察上门封机器。因为那一封就是几百台,他们的正经客户也会受影响。”
“我们要利用的就是他们的恐惧。”
“只要机房老板怕了,拔了网线,那些私服GM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瘫痪。”
林晓晓听得眼睛发亮。
这招太狠了。这叫釜底抽薪。
不跟光脚的流氓纠缠,直接去威胁穿鞋的地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晓晓手中的钢笔飞快书写,“我这就去联系上海的‘方达律所’(知名红圈所),用他们的抬头出具这份律师函。震慑力更强。”
“聪明。”陈然赞赏地点头,“这就叫借势。去吧,我的首席法务官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。
上海方达律师事务所。
在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,林晓晓代表瀚海投资,与方达的高级合伙人签署了《专项法律服务委托书》。
她穿着昨天刚买的阿玛尼修身西装,妆容精致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精英范儿。
当她从包里拿出那支黑金色的万宝龙钢笔,并在合同上潇洒地签下名字时,对面的大律师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。
陈然坐在一旁,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。
几个月前,她还是个为了两万块钱顾问费在食堂吃咸菜的贫困生。现在,她已经能从容地在上海最顶级的律所里,谈笑风生,挥斥方遒。
这是他的作品。
这种养成的成就感,甚至比赚到钱更让他着迷。
签约结束,走出律所大楼。
林晓晓深吸了一口上海繁华街道的空气,转头看向陈然,眼中波光流转。
“陈然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。”林晓晓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,“刚才签字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无所不能。”
“你本来就无所不能。”陈然帮她拉开车门,“只要站在风口上,猪都能飞。何况你是一只……”
“一只什么?”林晓晓挑眉。
“一只漂亮的黑天鹅。”陈然笑着说完下半句。
林晓晓的脸红了。
“今晚,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陈然神秘地说,“那里适合黑天鹅。”
……
晚上八点。南京东路,外滩。
和平饭店(Fairmont Peace Hotel)。
这座绿顶的哥特式建筑,是上海滩的传奇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门,仿佛瞬间穿越回了那个纸醉金迷的三十年代。
陈然带着林晓晓,走进了著名的爵士吧(Jazz Bar)。
昏暗的灯光,红丝绒的座椅,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香气。舞台上,那支闻名世界的“老年爵士乐队”正在演奏着慵懒的《Rose, Rose, I Love You》(玫瑰玫瑰我爱你)。
“这里……”林晓晓环顾四周,被这种浓郁的历史感和格调震撼了。
“这里不谈工作,只谈风月。”
陈然点了一杯威士忌,给林晓晓点了一杯无酒精的“秀兰·邓波儿”。
“为什么我不喝酒?”林晓晓有些不满。
“因为待会儿要跳舞。我不希望我的舞伴踩到我的脚。”陈然笑着解释。
这时,乐队换了一首曲子。是一首经典的探戈舞曲《Por Una Cabeza》(一步之遥)。
节奏顿挫,激情暗涌。
陈然站起身,绅士地伸出一只手。
“林小姐,赏光吗?”
林晓晓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,心跳加速。她不会跳探戈,但她无法拒绝陈然的邀请。
“我……不太会。”
“跟着我。我带你。”
两人滑入舞池。
陈然的手搂住了林晓晓纤细的腰肢,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放松。感受我的重心。”
陈然带着她,随着音乐起舞。进一步,退一步,旋转,停顿。
探戈是情人的舞蹈。它充满了试探、角力、缠绕和若即若离。
林晓晓从未离陈然这么近过。
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,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。她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(那是她帮他挑的)。
在这个瞬间,她觉得世界消失了。
只有陈然。
随着音乐的高潮,陈然带着她做了一个大幅度的下腰动作。林晓晓惊呼一声,紧紧抓住了陈然的手臂。
也就是在这时。
她的手指无意中滑过了陈然左手手腕的内侧。
那里,贴着一张大号的创可贴。
指尖的触感让陈然的肌肉瞬间紧绷。
那是苏清予的牙印所在。
如果在这个时候创可贴被蹭掉,露出那个清晰的、带着暧昧气息的咬痕,那么所有的气氛都会瞬间崩塌。
陈然的反应极快。
他并没有慌乱地推开,而是顺势将这个下腰动作变成了一个旋转,借力将林晓晓拉了起来,巧妙地将左手换到了她的背后,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“动作很标准。”陈然贴在她耳边,气息温热,“看来你在舞蹈上也很有天赋。”
林晓晓被刚才那个旋转弄得有些眩晕,根本没注意到陈然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她只觉得陈然的怀抱是那么有力,那么让人沉迷。
“是因为你带得好。”她喘息着,眼神迷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然。
音乐终了。
两人保持着最后的定格姿势。
林晓晓看着陈然的眼睛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要吻上去。
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上海滩,在这个暧昧流淌的爵士吧,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他的下属。
她是那个陪他在商业战场上杀伐果断、在舞池里与之共舞的女人。
苏清予那个小女孩,能陪你跳这支舞吗?她懂什么是IDC吗?懂什么是博弈吗?她只会咬你一口(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话),而我,能帮你赢。
虽然她不知道牙印的存在,但这种**“只有我才配得上你”**的念头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“陈然……”
她轻声呢喃,身体微微前倾。
陈然看着她动情的眼眸,心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。
他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,退后半步,绅士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林小姐的舞。很完美。”
这个动作,礼貌而克制,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仅仅只有一厘米的危险距离。
林晓晓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失落,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。
她也退后半步,回了一礼。
“不客气,陈总。”
……
走出和平饭店。
外滩的江风吹在脸上,带走了室内的燥热和暧昧。
两人并肩走在江堤上。
“明天就要回去了。”陈然看着江对岸的东方明珠,“回江海,那边的战争还没结束。”
“嗯。”林晓晓拢了拢风衣,“回去之后,我会盯着方达律所那边发函。另外,网吧系统的覆盖率也要再抓紧。”
她恢复了那个干练的林总监。
但在心里,刚才的那支探戈,已经成了她永久的秘密。
“陈然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‘肉包子’……”林晓晓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,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这两天没给你打电话吗?”
陈然心里一跳。
她怎么知道“肉包子”?
哦对,那天在市政府通宵,苏清予打过电话。
“没有。”陈然面不改色,“那是……我老家的一个小表妹。年纪小,不懂事,总喜欢大半夜骚扰我。”
“哦。表妹啊。”
林晓晓点了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表妹?这种鬼话也就是骗骗小孩子。
不过她没有拆穿。
因为在她看来,不管那个“肉包子”是谁,都只是陈然不得不应付的麻烦。
而刚才那支探戈,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站在舞台中央的人。
“走吧,回酒店。”林晓晓伸了个懒腰,“今晚我要睡个好觉。明天又是战斗的一天。”
陈然看着她的背影,摸了摸手腕上的创可贴。
好险。
差点就在这上海滩翻了船。
不过,看着林晓晓那自信的步伐,陈然知道,这朵红玫瑰,已经彻底在他的花园里扎下了根。
而他,也将带着从上海学到的资本手段,回到江海,去迎接真正的挑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