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挂机
2003年2月，春节刚过。
往年这个时候，江海市的街道应该是最热闹的。学生们拿着压岁钱涌上街头，网吧里更是座无虚席。
但今年，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街道上空空荡荡，偶尔驶过的公交车里，乘客们戴着厚厚的纱布口罩，眼神警惕地互相打量。所有的娱乐场所虽然没有明令关闭，但门可罗雀。
瀚海绿色网络会所（旗舰店）。
曾经排队排到马路上的盛况不见了。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三成的人，每个人都戴着口罩，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，听不到任何喧哗。
排气扇轰轰作响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84消毒液味道。
“老陈，这样下去不行啊。”
二楼办公室，张大炮愁眉苦脸地看着报表。
“这周的点卡销量直接腰斩了。少了50%！那些黑网吧倒了一大片，咱们虽然硬撑着，但每天都在烧钱。”
张大炮摘下口罩，猛灌了一口水。
“家长都把孩子关在家里，不让出来。没人来网吧，谁买卡？谁玩游戏？”
林晓晓坐在对面，正在擦拭她的万宝龙钢笔。她推了推眼镜，语气冷静：
“不仅是销量问题。盛大那边也传来了消息，因为在线人数下滑，他们的股价在场外交易市场跌了不少。陈天桥那个赵总监昨天还给我打电话，问我们能不能先预付下个季度的款，帮他们冲冲业绩。”
“冲个屁！”张大炮骂道，“地主家也没余粮了！”
陈然一直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萧条的街道。
危机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这是灾难。但对于重生者来说，这是赛道切换的信号。
“大炮，晓晓。”
陈然转过身，眼神里没有一丝焦虑，反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。
“谁说没人玩游戏了？”
“人们不是不玩游戏，是不敢来网吧。此时此刻，在那一个个封闭的小区里，在那些无聊到发疯的卧室里，有多少人正盯着天花板发呆？”
“他们的欲望还在，只是被隔离了。”
陈然走到白板前，擦掉了之前的“网吧霸权”四个字，写下了两个新的词：
【宅经济】&【家庭宽带】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瀚海的战略重心转移。”
陈然敲着白板。
“第一，大炮，你的地推铁军全部转型。不贴海报了，改送货。”
“送什么？”张大炮愣了。
“送点卡，送光盘，送安装包。”陈然下令，“打出广告：‘瀚海便民服务，电话订购，点卡送到家’。就像送牛奶一样，把点卡塞进他们家门口的奶箱里！无接触配送！”
“第二，也是最关键的。”
陈然看向林晓晓和刚才被叫进来的眼镜。
“现在家庭上网最大的痛点是什么？”
“慢。”眼镜立刻回答，“大部分还是电话线拨号，ADSL也没普及。掉线是家常便饭。而且在家里玩容易被父母骂，不能长时间盯着屏幕。”
“对。”陈然点头，“网吧里可以通宵砍怪，家里不行。这就导致他们练级慢，没爽感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要给他们一个‘挂机’的理由。”
陈然看着眼镜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眼镜，我要你开发一款软件。名字我都想好了，叫**‘瀚海传奇小助手’**。”
“功能很简单：自动喝药，自动打怪，自动捡装备，遇人自动随机飞走。”
“啊？”眼镜和张大炮同时惊呼，“老陈，这不就是外挂吗？！”
在这个年代，外挂已经开始出现，但都是些粗制滥造的“变态挂”，容易封号。
“不，这不是外挂。”
陈然摇摇手指，看向林晓晓。
“晓晓，从法律上定义，什么叫外挂？”
林晓晓沉思片刻：“修改游戏封包，破坏游戏平衡，实现变态功能的程序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然笑了，“那如果我们不修改封包，只是模拟鼠标和键盘的操作呢？”
“我们的软件，只是帮玩家‘按’鼠标，帮玩家‘按’F1喝药。这叫什么？”
“这叫……人体工程学辅助工具。”陈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是为了防止玩家长时间重复操作导致手指抽筋的健康软件！”
林晓晓听得目瞪口呆，随后忍不住笑了。
“流氓。”她评价道，“不过……法律上确实很难界定。只要不涉及变态功能（如穿墙、加速），这属于灰色地带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陈然拍板。
“眼镜，三天内把初版做出来。记住，要稳定，要傻瓜式操作。而且必须绑定我们的瀚海点卡才能激活使用。”
“我要让全江海市的玩家发现：只要用了我们的‘小助手’，哪怕他在睡觉，他的号也在升级，他的背包里也在进金币。”
“在这场疫情里，谁能让玩家躺着变强，谁就是王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市委家属院，苏清予的卧室。
“啊啊啊！又死了！”
苏清予气呼呼地把鼠标一扔。她正趁着苏建国去上班，偷偷用那台陈然送的IBM笔记本玩《传奇》。
可是家里的网速太卡了，而且她操作太菜，稍微卡一下就被僵尸围殴致死。
“我就不信了！”
就在她准备复活再战的时候，QQ响了。
【饲养员】：在玩游戏？
【要吃肉包子】：嗯……气死我了！一直死！还是网吧好玩，家里网速太烂了！[大哭]
【饲养员】：别急。接收文件。给你个好东西。
苏清予接收了一个名为“瀚海小助手v1.0.exe”的文件。
【饲养员】：打开它，勾选“自动打怪”和“自动喝药”，然后你就可以去看韩剧了。
苏清予半信半疑地打开软件，按照陈然说的设置好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屏幕里的小人开始自己跑动，自己挥刀。血量低了，瞬间自动喝药。爆出的金币，还没落地就被自动吸进了背包。
“哇……”
苏清予瞪大了眼睛。
她试着把手离开键盘，甚至去客厅倒了杯水回来。小人依然在兢兢业业地砍怪，经验条肉眼可见地增长。
【要吃肉包子】：陈然！这是什么魔法？！太好用了吧！
【饲养员】：这是科技的力量。喜欢吗？
【要吃肉包子】：喜欢死了！这下我爸回来我也不怕了，把窗口最小化，它自己在后台还能练级！
蓝湾国际的书房里。
陈然看着苏清予发来的那一连串“亲亲”表情，笑了。
连苏清予这种“菜鸟”都能玩得这么开心，那对于那些渴望升级的硬核玩家来说，这简直就是毒药。
……
一周后。
江海市的游戏圈炸了。
虽然网吧没人去，但瀚海公司的热线电话被打爆了。
“喂！我要订购那个‘小助手’的点卡！给我送十张来！送到幸福小区门口！”“我也要！这玩意儿太神了！我昨天挂了一晚上，升了两级！”“你们那个送货员能不能快点？我等着卡救命呢！”
大街小巷，出现了神奇的一幕。
穿着“瀚海科技”马甲的张大炮和他的兄弟们，骑着摩托车，戴着双层口罩，穿梭在各个封闭的小区门口。
他们不接触人，只把一张张点卡和一张张刻录着“小助手”的光盘，塞进门缝、奶箱、或者用绳子吊上楼。
在全行业都在哀嚎的时候，瀚海投资的现金流，不仅没有断，反而迎来了一波报复性增长。
……
晚上八点，蓝湾国际。
陈然正陪着父母看电视。新闻里正在播报各地的疫情动态，气氛凝重。
“然然啊。”
母亲刘秀芬把切好的苹果递给他，“你们公司……没事吧？我看新闻说好多铺子都关门了。”
“妈，放心吧。”陈然咬了一口苹果，“我们做的是互联网，不用见面也能做生意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陈父抽了口烟，“对了，那个清予姑娘……这几天怎么没来？”
“她爸管得严，不让出门。”陈然解释道。
正说着，林晓晓的电话打来了。
陈然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。
“陈总，数据出来了。”
林晓晓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这周虽然网吧渠道归零，但家庭用户的充值量暴涨了200%！特别是‘小助手’上线后，用户粘性高得吓人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林晓晓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刚才盛大的赵铁柱给我打电话了。他问我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‘黑科技’，为什么全中国的在线人数都在跌，只有苏省在涨？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陈然问。
“我说，这是我们苏省玩家身体好，抗病毒能力强。”林晓晓难得开了个玩笑。
陈然笑了。
“告诉他，这是瀚海的商业机密。想知道？让他拿着盛大的股份来换。”
挂断电话，陈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远处，万家灯火。
在那一盏盏灯光下，无数台电脑正在自动运行着“瀚海小助手”。它们就像不知疲倦的矿机，源源不断地为陈然挖掘着财富。
这场疫情改变了世界，也彻底改变了互联网的玩法。
而他，已经提前拿到了通往下一个时代的门票。
“非典之后，就是电商和社交的爆发期了。”
陈然喃喃自语。
他的目光，已经越过了眼前的《传奇》，看向了更远的未来。
那是淘宝即将诞生的前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