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失控
9月10日，清晨七点。
阳光透过淡米色的遮光窗帘缝隙，洒在柔软的大床上。
林晓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闹钟，却摸到了质感细腻的床头柜。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清醒过来。
这里不是那个潮湿闷热、还总是有一股霉味的大学宿舍。这里是陈然强行塞给她的“家”——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。
空调静音运转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。她赤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，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
江海市的晨景尽收眼底。
“呼……”
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整个人的灵魂都舒展了。
洗漱完毕，她换上一套干练的职业装，坐在书桌前。桌上放着那份昨晚带回来的财务报表，以及那支黑金配色的万宝龙钢笔。
她拿起钢笔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笔帽上的六角白星。
旋开笔帽，笔尖划过纸面，流畅顺滑。她在报表的末尾签下了那个刚劲有力的名字：林晓晓。
以前签字是为了工作，现在签字，仿佛是在替那个男人守护江山。
“早安，陈然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，收起钢笔，拿起车钥匙（奔驰S320的备用钥匙，陈然让她开去办事），走出了家门。
她要去公司。因为今天，那个男人说要在那边等她开早会。
……
上午九点，瀚海绿色网络会所（旗舰店）。
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，但上座率依然高达80%。作为江海市最高端的网咖，这里已经成了年轻人的潮流圣地。
但今天的气氛，有点不对劲。
陈然刚走进大厅，就看到张大炮正围在一台电脑前，满头大汗，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上网的小黄毛争论着什么。
“不可能！绝对不可能！”张大炮嗓门很大，“你这才玩了半小时，怎么可能手里拿着裁决？还特么是攻37的裁决？老子在官服练了三个月才拿个炼狱！”
“哎呀炮哥，你这就落伍了吧！”小黄毛一边狂按鼠标一边得意地笑，“这叫‘极速版’！你看，一刀一个怪，经验值哗哗涨！谁还去玩那个慢吞吞的官服啊？累死个人！”
“你这是外挂！封号的！”张大炮怒道。
“封个屁！人家这叫……叫什么来着？哦对，叫私服！”
私服。
这两个字钻进陈然耳朵里的时候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2002年9月，意大利的《传奇》英文版源代码意外泄露，随后流入中国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各种各样的“私服”像病毒一样在全国蔓延。
它们不需要点卡，升级速度是官服的十倍甚至百倍，装备爆率极高。对于那些在官服里被虐得死去活来的普通玩家来说，这简直就是毒品般的诱惑。
“让开。”
陈然快步走过去，推开张大炮，看向屏幕。
屏幕上确实是《传奇》的界面，但登录窗口极其简陋，IP地址也是一串奇怪的数字。游戏里，那个刚建号的小人手里拿着神装，正在新手村大杀四方。
“老陈，你看这……”张大炮急得直跺脚，“这玩意儿要是传开了，谁还买咱们的点卡啊？咱们库房里可还压着一千万的货呢！”
陈然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个简陋的登录器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他知道，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。
盛大的陈天桥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大的噩梦，而作为盛大最大的区域总代，瀚海投资首当其冲。
如果大家都去玩免费的私服，那他手里那堆积如山的点卡，就会变成废纸。
“眼镜！”陈然猛地回头，喊了一声。
一直躲在角落里维护网络的眼镜赶紧跑过来：“陈总，怎么了？”
“查一下这个IP。”陈然指着屏幕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个私人搭建的服务器，估计就在某个居民楼里。”眼镜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，“技术含量很低，随便找个懂点电脑的都能架设。”
“妈的！我去报警！”张大炮撸起袖子，“这是侵权！这是盗版！老子带人去把他机房砸了！”
“砸不完的。”
陈然站直身体，环视了一圈网吧。
他敏锐地发现，不仅仅是这个小黄毛，角落里还有好几个人都在玩这种“变态版”的传奇。那种一刀999的快感，让他们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兴奋。
“全中国几十万家网吧，几百万台电脑。你怎么砸？”陈然的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？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以千万打水漂？”张大炮真的慌了。
“慌什么。”
陈然转身往二楼走去，“晓晓，大炮，眼镜，开会。”
……
二楼会议室。
气氛凝重。林晓晓坐在陈然左手边，手里的万宝龙钢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她虽然不懂技术，但也听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。
“这是一场战争。”
陈然站在白板前，用马克笔写下了**“流量入口”**四个大字。
“私服的优势是爽，是免费。我们挡不住玩家去玩。但是……”
陈然猛地转过身，目光如炬。
“不管是官服还是私服，他们要在哪里玩？”
“网吧。”张大炮回答。
“对，网吧。”陈然用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，“而我们，掌握着全省最大的网吧联盟，掌握着几万台电脑的桌面。”
“眼镜。”
陈然看向技术宅男眼镜。
“我要你立刻、马上，开发一套软件。”
“什么软件？”
“瀚海网吧管理系统（Hanhai Netbar Management System）。”
陈然的语速很快，思路清晰得令人发指。
“这套系统要具备三个功能：”
“第一，计费管理。代替现在网吧老板用的小本子记账，实现自动计费、会员充值。这一点，我们要免费送给全省的网吧老板用。”
“免费？！”张大炮瞪大了眼睛，“老陈，开发软件要钱啊！免费送图啥？”
“图第二点。”
陈然冷笑一声，在白板上写下：桌面锁定与游戏菜单。
“只要装了我们的系统，那台电脑的桌面就归我们管。开机之后，只能看到我们定制的‘瀚海游戏菜单’。”
“在这个菜单里，只有官方的《热血传奇》入口。任何私服的登录器、外挂、非法网站，统统屏蔽！无法运行！”
“这就是降维打击。”
陈然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。
“私服之所以能火，是因为它能轻易地在网吧电脑上安装。如果我从源头上把这个安装权限锁死了呢？”
“在瀚海联盟的网吧里，你想玩游戏？可以。只能玩我菜单里有的。”
“我想让你玩官服，你就只能玩官服。我想推腾讯的QQ，你就只能用QQ。”
“这叫——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
林晓晓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太狠了。
这根本不是在解决私服问题，这是在借着私服的危机，完成对整个网吧渠道的技术垄断。
“第三点。”陈然继续说道，“为了配合苏市长的‘绿色工程’，这套系统要内置‘不良信息过滤’功能。我们要把这个作为卖点，去跟文化局谈，让他们发文推广我们的系统。”
“有了政府背书，有了免费计费软件的诱惑，没有哪个网吧老板会拒绝安装。”
“一旦装上……”陈然手中的马克笔“啪”的一声盖上笔帽。
“全省网吧的命脉，就捏在了我们手里。”
“到时候，别说是一千万的点卡，就是盛大陈天桥想在苏省推广新游戏，也得先来拜我们的码头。”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大炮张大了嘴巴，半天合不拢。他看着陈然，就像看着一个外星人。
“哥……亲哥……”张大炮咽了咽口水，“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？刚才我还想去砸人家的电脑，你这一招，直接把人家的路都给掘了啊！”
“这就是商业。”
陈然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林晓晓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。
“大炮，你的任务变了。”
“别去徐州贴海报了。带着你的地推铁军，带着眼镜开发出来的软件安装包，去扫街。”
“告诉那些网吧老板：装了我们的系统，不仅计费方便，还能防警察查未成年人（虽然是忽悠，但技术上可以以此为借口），最重要的是——终身免费。”
“我要在一个月内，让这套系统覆盖江海市90%的网吧。”
“是！”张大炮兴奋地敬了个礼，“这活儿我熟！谁不装我就赖在他店里不走！”
“眼镜，你需要多久？”陈然问。
“核心功能其实不难，就是一个壳程序。”眼镜推了推眼镜，眼中闪烁着代码的光芒，“给我三天。只要咖啡管够，我把命豁出去也能写出来！”
“好。”
陈然最后看向林晓晓。
“晓晓，你去起草一份《软件使用许可协议》。要把免责条款写清楚，我们只提供技术平台，不承担内容审核责任。另外……”
陈然看着她，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“最近可能会有人来找茬（那些做私服的利益集团）。如果有法律纠纷，全靠你那支万宝龙了。”
林晓晓握紧了手中的钢笔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自信的笑。
“放心。谁敢动瀚海的蛋糕，我就让他知道《刑法》怎么写。”
……
会议结束。
众人都去忙碌了。陈然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，看着窗外。
私服危机，在别人眼里是灾难。
在他眼里，却是把瀚海投资从一个“倒爷”升级为“平台霸主”的绝佳契机。
“陈天桥啊陈天桥。”
陈然喃喃自语。
“等你被私服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，你会发现，全中国只有苏省这块地盘，依然是你最坚固的堡垒。”
“到时候，我要的就不止是代理权了。”
“我要盛大的股份。”
就在这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苏清予发来的QQ消息（现在陈然手机上也挂着移动QQ）。
【要吃肉包子】：饲养员！我爸刚才回家居然夸你了！说你们那个网吧搞得不错，最近有些乱七八糟的游戏（私服）到处泛滥，就你们那最干净。他还问我，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……
陈然看着屏幕，嘴角疯狂上扬。
危机？
不。
这是他在商业和情场上，双赢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