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投名状
时间： 2012年8月20日，凌晨02:00。地点：香港，新界，落马洲管制站（皇岗口岸香港侧）。
八月的台风“启德”刚刚擦过珠江口，香港笼罩在一片狂风暴雨中。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海关大楼的玻璃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。
通往深圳的货运通道上，排起了长龙。红色的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血痕。
一辆挂着粤Z（中港两地牌）的黑色奔驰轿车停在路边。车窗降下一条缝，**魏东来（魏三爷）**坐在后座，手里盘着那对已经包浆的核桃，眯着眼看着前方。
“三爷，换班了。”副驾驶的心腹阿强低声说道，“今晚查得紧。”
魏三爷没说话，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紫竹烟斗，吐出一圈青烟。“陈董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陈董在深圳办公室等着。他说……这批货要是丢了，瀚海的芯片计划就得推迟三年。”阿强咽了口唾沫，“三爷，这单子太烫手了。要是被查出来，咱们在香港的贸易公司得全被封。”
“怕了？”魏三爷瞥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怕，是不值当。”阿强劝道，“咱们走私点红酒、奶粉，哪怕是车配件，那是求财。。”
“屁的通敌！”魏三爷突然用烟斗敲了一下阿强的脑袋，“那叫爱国！再说了……”
魏三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。那是前几天李楠从美国发来的。照片上，他的孙子魏小宝正骑在陈安的脖子上（虽然不太礼貌），两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。背景是帕罗奥多的一栋大别墅，比他在深圳的狗窝强多了。
“陈然这小子，讲究。”魏三爷看着照片，眼神柔和了下来，“他把我孙子当亲侄子养，不仅找了最好的私立学校，还让李楠亲自照顾。这份情，老头子我得还。”
他收起照片，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如刀。“告诉老四，按‘B计划’行事。点火。”
……
五分钟后。
海关查验通道。一辆崭新的、涂装着“顺发物流”字样的集装箱货车缓缓驶入。
“停车！熄火！检查！”两名海关关员披着雨衣，带着缉毒犬走了过来。
司机一脸慌张地跳下车，递烟的手都在抖：“长官，辛苦了辛苦了……都是些进口的音响设备，这是报关单……”
关员没理他，挥手示意：“打开货柜！”
货柜门一开，里面堆满了纸箱。关员随便划开一箱，里面确实是高档的胆机功放。但是，缉毒犬突然狂叫起来。紧接着，关员手中的金属探测器发出了刺耳的警报——那是针对某种稀有金属的反应。
“有夹层！”关员大喊一声，“扣车！全面拆解检查！”
司机吓瘫在地上。所有的探照灯都集中到了这辆车上。十几名关员围了上来，开始暴力拆解那些音响。
就在这辆车吸引了所有火力的同时。
在旁边的“绿色通道”（通常用于运送鲜活产品）上，一辆破旧不堪、满身泥点的蓝色东风货车，正吭哧吭哧地往前挪。
这辆车看起来太惨了。车厢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黄水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“停车！”另一名年轻关员皱着眉拦住了车。
司机是个穿着背心、满身汗臭的大胡子。他骂骂咧咧地跳下来：“阿sir，快点啦！这一车烂木头，再淋雨就真成废柴了！”
“运的什么？”关员捂着鼻子退后一步。
“海南黄花梨……的边角料。”大胡子司机一脸晦气，“老板说是要去深圳做佛珠的。结果在仓库里受了潮，全发霉了。您看看，这味儿……”
关员往车厢里看了一眼。确实，里面堆满了一些黑乎乎、长着绿毛的木头疙瘩。那股霉烂的味道混合着雨水，简直能把人熏晕。
“走走走！快走！”关员厌恶地挥了挥手。这种破烂玩意儿，连X光机都不愿意过，怕弄脏了传送带。
“得嘞！谢谢阿sir！”大胡子司机跳上车，一脚油门，那辆破车冒着黑烟，在大雨中冲过了关口，驶入了深圳地界。
……
时间：同日，凌晨03:30。地点：深圳，南山，瀚海微电子地下三层实验室。
陈然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。他没有开灯，只有指间那点忽明忽暗的烟火。胃药的瓶子已经空了一半。
今晚，他在赌。
“叮——”专用电梯的门开了。
张德彪浑身湿透，却满脸亢奋地冲了进来。“老板！到了！到了！”
陈然猛地站起身，因为起得太急，眼前黑了一下。“在哪？”
“在卸货区！魏三爷亲自押的车！”
陈然顾不上穿外套，大步冲向货梯。
地下二层的卸货区。那辆破旧的蓝色东风货车正停在正中央。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魏三爷站在车旁，虽然淋了雨，但那个白色唐装的老头依然腰杆笔直。看到陈然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“陈董，幸不辱命。”
“货呢？”陈然问。
魏三爷挥了挥手。几个伙计跳上车，开始疯狂地往下扔那些发霉的木头。当最下面的一层木头被搬开后，露出了一个被黑色铅皮严密包裹的、像棺材一样的巨大箱子。
“为了这玩意儿，我搭进去一辆价值两百万的新车，还有一车的高档音响。”魏三爷拍了拍那个黑箱子，“那一车是诱饵。海关现在正忙着拆音响呢，谁能想到，这几千万美金的宝贝，藏在一堆烂木头底下？”
陈然走过去，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黑箱子。他转头喊道：“杰森！”
一直守在旁边的杰森·吴（Jason Wu）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来。他戴上白手套，手里拿着专业的拆箱工具。
“小心！小心！这是光学组件，怕震动！”杰森·吴一边指挥工人，一边自己动手。
十分钟后。铅皮被剪开，防潮膜被撕掉，露出了里面的真容。
那是一个银白色的、如同科幻飞船引擎般的圆柱体。复杂的透镜组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紫光。尼康NSR-S620D的光学镜头模组。这是深紫外（DUV）光刻机的核心心脏，是2012年人类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。有了它，瀚海的芯片制程就能从90nm直接突破到28nm。
“My God...”杰森·吴跪在地上，看着那个镜头，眼泪哗哗地流。“它是完美的……它是活的……”他伸出手，想摸又不敢摸，那种虔诚的样子，就像是信徒见到了真神。
陈然长出了一口气。一直紧绷的胃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魏三爷。“三爷，这一车‘音响’的损失，瀚海十倍赔偿。”
“哎，陈董，这就见外了。”魏三爷摆摆手，拿起烟斗敲了敲，“钱是小事。这叫做投名状。以后只要您一句话，我魏家这条命，就是瀚海的。”
陈然看着这个满身江湖气的老头。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，是一个走私贩子，用最原始、最狡猾的手段，帮中国芯片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彪子。”陈然吩咐道，“带三爷去休息。开那瓶82年的拉菲。另外，通知财务，明天给三爷在香港的户头转一千万美金。”
“不用。”魏三爷突然正色道，“陈董，这钱我不要。您要是有心，就给我那孙子再寄点那个什么‘鲁班锁’。那小子跟我视频说，那是他在美国唯一的玩具。”
陈然愣了一下，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亲自做。”
……
时间： 2012年8月21日，清晨。地点：瀚海大厦顶层办公室。
一夜没睡的陈然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雨过天晴的深圳。杰森·吴已经带着那批镜头闭关了，并发誓要在三个月内攻克28nm的光路校准。
陈然的手机响了。是苏清予打来的。
“老公，昨晚没回家？”苏清予的声音温柔而慵懒。
“嗯，加了个班。”陈然看着窗外的朝阳，心情前所未有的好，“清予，告诉泽儿，爸爸今天要教他打拳。真正的拳。”
“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致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陈然握紧了拳头，“我们的腰杆，硬了。”
挂断电话，陈然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。那是昨晚李楠发来的新照片。照片里，魏小宝正拿着一个小铲子在挖土，陈安在旁边给他递水。两个孩子身上都是泥，但笑得很开心。
“投名状……”陈然喃喃自语。
这一夜，魏三爷交了投名状。而陈然，也向命运交了一份投名状。
虽然这张门票上沾满了霉味和泥泞，但它依然通向星辰大海。